笑声是从郑宅正堂的深处传来的，尖细得不似个活人。
沈在渊再次环顾四周，棺材仍停在正堂中央，棺盖开着一道缝，里面那个长着他面孔的纸人已经不见了。
满院子的纸宾客也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
只剩下七具倒下的尸体，姿势各不相同，宋四海侧卧在最前面，右手空空垂着。
再低头细看，自己每挪动一步，都能清晰的看到留下地面上的脚印，他肩头的棺杠伤和宋四海的抓痕也消失了，先前的痛感也随之消散。
“看来宋四海的执念中的未果之业散了。”
话音才落下，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门闩被人从外面劈断，院门被一脚踹开，几名身着黑衣的不良人持刀闯进来。
“站在那里别动！”
为首的青年守住门口，手中的环首刀指向沈在渊。
他约莫二十四五岁，身形修长，眼角横着一道旧疤。
“我乃长安县不良人裴照夜，奉县尉差遣，来查郑宅夜间鼓乐之事！”
“你是何人？报上姓名！为何在此？”
沈在渊慢慢抬起双手。
“城南义庄收尸人，沈在渊，至于为何在此……”
沈在渊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
“这七具尸体今晚自己走出了义庄，我是追到这里的。”
跟在后面的一名不良人险些笑出声，目光落到宋四海脸上后，又把那点声音咽了回去。
“这座宅院是郑家荒废的旧宅，院门是闩死的，你却在院中，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进来时门是开着的，七具尸体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裴照夜眯着眼睛又多看了沈在渊几眼，“尸体自己走进郑宅？”
“对。”沈在渊点点头。
裴照夜用刀鞘挑开最近的一具尸体脸上的尸布，半信半疑的挥了挥手，
“封院，检查门窗和院墙，任何人不得出入。”
两名不良人分头散开，剩下一人蹲下身，逐一检查七具尸体。
七具尸体没有拖拽痕迹，脚底的泥却都陷进脚趾缝，看起来确实是走过一段长路的样子。
一名不良人抓住尸体脚腕，抬起来看了一会儿。
“头儿，没有拖拽痕迹，脚底的泥也压进肉里了。”
“这几具尸体生前身份不同，鞋子也不一样，若有人伪造脚印，不该连脚趾缝都塞得这么实。”
裴照夜低头看着尸体，片刻后抬眼看向沈在渊。
“城南郑家老宅荒废多年，四周平日无人靠近，院门又是闩死的，你却与七具尸体出现在这里。”
“单凭眼下情形，我便可以疑你盗取尸体，又行厌胜之术，将七具尸首搬来此处。”
沈在渊放下手臂。
“你若觉得尸体会听我使唤，可以先叫它们起来问话。”
随行不良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手掌已经按住刀柄。
裴照夜没有动怒，只将刀收回鞘中。
“嘴硬救不了你，盗尸坏棺，依律不是小罪，若再牵涉厌胜害人，那便不是挨几下杖就能了结的事了。”
“把他带走！尸体留在原处，报请县尉亲来勘验，再让书吏录状。”
两名不良人应声朝沈在渊逼近。
沈在渊向侧边让出一步，右脚落在正堂左侧时，脚底忽然传来一股空浮的回力。
那块青砖看起来和别处没有分别，重量落下去以后，承力却沿着砖角向两侧分开。
砖下是空的。
沈在渊没有继续挪动，他将定盘之感顺着脚掌放开，感知只沿着彼此相接的砖木铺展，稍远一些便迅速模糊。
房梁的重量压在立柱上，立柱又压住四周砖基，中间的棺材占去大半盘心，唯独左侧几块青砖没有直接落在实地上。
左数第三块砖下方，藏着一件宽阔而沉重的东西，四周以横木顶住，正好托起上面的地面。
最奇怪的是，方才那阵女人笑声，从正堂深处传出，余音最终却是消失在这个位置的。
“慢着……”
沈在渊抬手指向脚边。
“你们既然来查郑宅夜间鼓乐之事，那总该先知道这里藏着什么。”
裴照夜朝那块砖看了一眼。
“你知道下面有东西？”
“左数第三块青砖不吃力，份量都落在两边了，砖下是空的，八成还压着一件大物。”
沈在渊蹲下来，指尖从砖缝上划过。
“长短与棺材相仿，四周还有横木托着，砖缝里的旧灰没有断过，绝不是今夜才封进去的。”
裴照夜没有立刻让人动手。
“你来过这里？”
“我也是今夜第一次跟着这七具尸体来到这里，也只比你们最多早上一炷香的时间。”
“那你是如何知道这砖下的蹊跷的？”
沈在渊见裴照夜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
“我是收尸人，死人和棺材都见的多，这地底下埋没埋着东西，自然踩上一脚便知。”
裴照夜见沈在渊的眼神坚定，话也说的笃定，转头叫来随行的不良人。
“取铁钎，把这块砖撬开。”
砖下露出的并非泥土，而是一层发黑的油布，油布被划开以后，下面露出猩红色的木漆。
几人继续拆砖，埋在地面下的东西逐渐显出轮廓。
那是一口刷着红漆的厚棺。
棺材压在地坑里，棺盖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囍字，四角还各钉着一枚铜钱。
其余不良人也都围了过来，裴照夜蹲在坑边，用刀鞘刮去棺盖上的灰土。
“地下真有棺材。”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向沈在渊的手。
“听声辨穴，隔砖断棺，你这份眼力不像寻常收尸人，倒像个经验老到的盗墓贼。”
“我要真有这份本事，何必守着义庄吃死人饭？”
沈在渊指向院中七具尸体。
“郑宅地下埋着红棺，宋四海他们偏偏抬棺带我来到这里，这两件事总该连在一起查。”
裴照夜站起身，朝院门方向打了个手势。
“再去两个人守住后巷，检查宅院内所有出口。”
“发现地道，不许擅自进入，先留下记号。”
命令传下去后，裴照夜终于把沈在渊盗取尸体的嫌疑暂且放下了。
可他仍没解下腰间的刀。
“你有几柱香的工夫，把知道的全说清楚。”
“说不清，照样跟我回县署。”
沈在渊低头看向红棺。
宋四海的经历牵涉百业行牒，他不能全部说出来，更不能告诉裴照夜，自己刚刚从一条不存在的坟道抬棺到了这里。
“先前送到义庄的尸体名叫宋四海，是个抬棺材的杠夫。”
“你们可以查验一下，他肩上有旧杠伤，手中还攥着断绳，说明他死前正在抬棺，或者刚从抬棺途中逃走。”
裴照夜示意随行不良人查看宋四海的肩膀，果然有两道发黑的杠伤。
沈在渊接着说。
“他脚底沾着坟道黄土，尸体送来没多久，义庄内便出了事。”
“他带着当时庄里另外六具尸体离庄以后，一路到了郑宅。”
“说明宋四海未完成的那趟差事，多半与这里有关。”
裴照夜听完没有表态。
“你说尸体自己行走，有谁能作证？”
“你们可以去查验义庄里的尸床、门柱和沿途脚印，都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话，另外把宋四海送来的那些人，也认得这具尸体。”
裴照夜追问，“义庄里还有谁？”
“老祁头，不过……他已经失踪了。”
“偏偏这个时候失踪？”
“所以我也想找到他。”
裴照夜侧身让开，手掌仍压在刀柄上。
“只许验棺，不许动钉。”
沈在渊沿着地坑边缘走了半圈，定盘之感始终落在红棺上。
棺材本身十分沉重，棺盖比寻常薄棺厚出许多，四周棺钉全都钉进了实木。
棺内还压着份量。
起初，他只能分辨出一个横卧的人形，可当手掌搭上棺盖以后，那团分量内部又传来一次轻微变化。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起伏了一下。
裴照夜没有阻拦，只把压在刀柄上的手收紧了些。
沈在渊没有移开手，棺盖缝隙里积着细灰，其中一小片灰尘正在抖动。
那点颤动极轻，每隔片刻才出现一次。
那不是棺材受力产生的回弹。
里面……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