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娘下葬后的第二天夜里,城南方向又响起了熟悉的三弦挽调。
“城南那道沟,弯了又弯,浑水托着一只破鞋转。”
“上游问来没人应,下游芦苇挂破衫。”
“铮铮铮铮,铮铮铮~!”
天亮后,不良人在下游捞出一名无人认领的老汉……
隔天,铮铮铮的三弦声再次响起。
“城南老砖裂开缝,墙根压着旧麻绳~”
“窑火烧红半边天,运砖的人儿夜不还。”
“铮铮铮铮,铮铮铮~!”
果然,官府尚未报尸,城南窑场便少了一名运砖脚夫。
再往后一日,坊门巡卒便发现一名独居妇人死在屋中,也是因为街坊邻里听到了三弦挽歌才报的案。
“半扇窗儿朝里开,半扇月影落锅台。”
“门闩落着风不进,碗边旧箸无人抬。”
“铮铮铮铮,铮铮铮~!”
这几日的三弦挽歌,都比报尸要早一步,城南百姓入夜便关窗闭户,各个人心惶惶,只有几个胆大的,听见之后敢去找夜巡的巡卒报案。
沈在渊坐在义庄的院子里,脑海里的百业行牒摊正开在眼前。
陈纸骨的名字落在扎骨一栏,未果与行禁已经一并收束。
【纸扎匠·陈纸骨】
【未果已成:为未落之命留下一处生窍】
【活人罪链已入官卷】
【职业手感:扎骨,永久留存】
【留窍遗泽:已耗尽】
沈在渊站起身,手指刚碰到破损的棺架,便分清了榫眼里藏着的细竹与麻线,这扎骨的手感与定盘结合起来用,应该能解决不少问题。
屋梁上传来爪子拨瓦的轻响,黑猫叼着一截晒鱼干跳落到棺架上,尾巴尖还勾着半根草绳。
“诶!那是我留着配粥的,你刚活过来便会翻灶柜,也忒调皮了些,即如此,以后我便管你叫皮蛋吧。”
黑猫皮蛋把晒鱼干踩在爪下,低头开始撕咬,眼角的余光还时不时看看他,丝毫不在意这个名字是否好听。
宋四海在尸床上坐起,先看了看院门,又看向沈在渊手边摆着的五块木牌。
这些都是沈在渊花了半日做好的木牌,分别刻着接尸,送棺,寻路,守门和回庄。
每块牌上还画了个简笔图,免得宋四海不识字或者识的字不全。
他拿起接尸牌,指向院外停尸棚。
“看到这块,才能出门接尸,这牌子没挂上,便说明今夜没有活儿。”
宋四海接过木牌,看过以后插进腰带。
“接尸。”
沈在渊又把送棺牌递过去,上面画着一口带杠的棺木。
“这块是送棺牌,棺材里得有验过的尸体才可以送,若是活人不能送。”
宋四海把第二块牌也收好。
“送棺。”
“这块是寻路,前面不对便先找我,不能再自己扛着门乱走了,对了,其他奇怪的东西也不许扛……”
宋四海看着木牌上的岔路,伸手从腰带里拿出接尸牌。
“接尸。”
“怎么又把接尸牌拿出来了呢?我刚讲过,它是寻路,把寻路牌认了。”
宋四海把接尸牌插回腰间,又拿起送棺牌。
“送棺。”
沈在渊无奈的将剩下三块牌往两边分开。
“你是不是只认这两个?还有三个牌子没认呢。”
“够用。”
黑猫皮蛋从棺架跳下,走到木牌旁边闻了闻。
沈在渊把守门牌推到它面前。
“你也认一下,以后这块牌挂出来,你发现门口有东西或者什么异常动静,便喵喵大叫去喊我我。”
皮蛋看了沈在渊一眼,抬起爪子,将守门牌一爪子拨进旁边的水盆,木牌在水面转了一圈,刻出的门框很快洇成墨团。
宋四海伸手把牌捞出,放到沈在渊膝上。
“坏了。”
“我看见了……”
皮蛋已经叼回晒鱼干,沿着棺架跳上屋梁,只把尾巴垂在外面,看起来像极了在挑衅。
柳寒生推门进来时,裴照夜刚好才进门,怀里夹着县署封好的文书,这两人一前一后,不知道的以为是约好了来的。
“你在教一具尸体和一只猫认字?”柳寒生问出了裴照夜还没问出口的话。
沈在渊无奈的摇摇头,“尸体学会两个,猫毁了一个,怎么样,我这进展还不错吧?”
裴照夜把文书放到桌上,封口还没有拆。
“郑伯衍还在牢里,郑福与纵火者的供词都已经入卷了。”
沈在渊把湿木牌捞起来,放到了桌角。
“那郑广呢?”
“还没抓到,何金姑也没找到,县署那边崔望川递了话,还没有封卷。”
沈在渊点点头,柳寒生却突然伸出手。
“左手给我。”
沈在渊迟疑了一下,“等等……你们两个就不能先说一件顺耳的事?”
“行。”
裴照夜将另一份移尸回文推到他面前。
“郑云娘以活籍民女的身份下葬,郑家和卢家都没能再插手。”
沈在渊这才把左手递给柳寒生。
“有这一件,足够了。”
布带拆开后,柳寒生看到沈在渊掌根的裂口已经收拢了,可伤处仍带着肿热,几根手指也弯不到底。
“外伤在收口,麻木感想来还没有退,往后能不能彻底恢复,还未可知。”
裴照夜看向宋四海腰间的木牌。
“你做的这些木牌能管住他?”
“只能让他出门前多停一会儿,至于能不能管住……”
宋四海抬起棺杠,“门还在。”
“行,他若是越过木牌出门,我先找你。”
沈在渊抬头看向裴照夜。
“为何不直接找他?”
“他又不认得县署文书,再说了,老祁头不在义庄了,这义庄暂时都要归你管,不找你找谁。”
提到老祁头,沈在渊皱了皱眉。
宋四海突然摸了摸腰间的接尸牌。
“接尸。”
“看见没有,他就认得他自己想认的……我是真管不住他。”
屋梁上的黑猫皮蛋换了个位置,一截晒鱼骨落了下来,正砸在县署文书旁边。
裴照夜把文书往外挪开。
“这猫怎么处置?”
“它叫皮蛋,我刚起的名,你们也知道,它身体里的魂魄是郑云娘那个孩子的。”
沈在渊抬头看着屋梁。
“可它也不是很听我话,愿意留便留,留下了我负责它吃喝就是。”
柳寒生收好布带,转身敲了敲棺架。
“皮蛋,下来,我要再检查一次身体。”
屋梁上没有回应,连咬鱼骨的声音也停了。
柳寒生搬来木凳,手刚搭上梁沿,皮蛋便从另一头窜下,顺着宋四海的衣摆爬到他肩后。
宋四海没有赶它,只把猫尾巴往背后拨开,免得挡住视线。
“把猫给我,放心,我只摸心跳,不会给它喂药。”
皮蛋听见药字,整个身体缩到宋四海颈后,只露出两只小耳朵。
沈在渊从柜中取出一小截鱼干。
“皮蛋,快下来,检查完这回,过后便不查了。”
皮蛋盯了小鱼干一会儿,踩着宋四海肩膀跃回棺架。
柳寒生趁它落地,赶紧托住它的胸腹,快速摸过心口,脊骨与四肢。
皮蛋扭头咬住他的袖口,后腿已经踩住棺架边缘。
“心跳有力,呼吸正常,会躲,会咬,还知道护食。”
柳寒生刚松手,皮蛋便叼走小鱼干,重新跳上屋梁。
“它保留的是猫的习性,捕猎与躲避反应,目前完全看不出任何的婴儿意识。”
沈在渊望着梁上垂下来的尾巴尖。
“也就是说,它往后就只能是一只猫了?”
“我说的是目前,往后的事我怎么知道,尤其是这种邪门事,反倒应该问你吧。”
裴照夜拿起桌上的文书。
“县署不把它列作证物,郑家也无权索取。”
“行,难得说了句猫爱听的。”
皮蛋没有理会,爪下的鱼干倒是又少了一截。
裴照夜走到门前,将门闩重新推入榫眼。
“沈在渊,其实我来,还是想跟你探讨一下最近几日这三处死者的事,我会再核一遍,尸身取齐后,会送来义庄。”
……
子时更声传到城南时,坟地方向的三弦挽调再次响起。
沈在渊把接尸牌挂到院门左侧,又朝宋四海指了指门外。
“裴照夜会把三具尸身送来,等人到了才能接,不许自己进城找。”
宋四海没有去拿木牌,只提着棺杠站到门槛中央,看起来很乖。
皮蛋从屋梁跃下,沿棺杠走到他的肩头,一尸一猫没有朝坟地看,反倒同时面向长安城内。
皮蛋一只耳朵转向后方,喉咙里挤出连续低叫。
“曲子不是从城南传来的吗,你们盯着城里做什么?”
宋四海将棺杠横在门前。
“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