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赶到卢家时,好几个不良人的身上都还沾着冰窖里的白霜。
张虎带头撞开卢家的朱漆大门,开裂的门闩滚进了满地纸钱里。
卢家死了个儿子的事,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可是这个丧事,未免办的太久了。
断断续续的哀乐从灵堂后方传来,烧纸的仆役丢下铜盆,分头逃向两侧回廊。
“封门,外院的人一个也不许走!”
裴照夜跨过门槛,不良人沿院墙散开,很快截住偏门与车道。
秦三更抱着三弦琴鼓守在门内,两名不良人分立左右,免得混乱中有人碰到他。
卢家大族老带着护院堵住回廊。
“裴照夜!你三番两次闯我卢家,真当长安没有王法了?”
“老夫在御史台尚有旧交,明日便叫人参你擅闯民宅,惊扰丧仪!”
裴照夜展开县令手谕,另一只手把钱鬼头画押的供词递给身旁不良人。
“你要谈王法,我陪你谈。”
“寿衣铺私量活人,冰窖藏着无主尸,运车最后进了卢家别院,这是活口画押的供词。”
“从此刻起,封住别院外围,擅自离开者按毁证拿办!”
护院刚要靠近,张虎带人迎上去,刀仍留在鞘中,人却已经堵死整条回廊。
族老扫过供词,“一个混子为求活命,攀咬卢家也能算作证据?”
“周贵背着主人做了什么,卢家上下毫不知情!”
“知不知情,等搜完再说吧……”
裴照夜侧身让开路口,张虎随即分出人手,封住通往内院的两道月门。
沈在渊闻到一股辛辣的药气,那药味儿从西北角飘来,与冰窖药罐里的松筋散对得上,离回廊越远反而越清楚。
“柳寒生,往西北走,那里藏了东西。”
沈在渊怀里的皮蛋也窜下地面,贴着墙根穿过月门,抢先冲到西北角的车棚前。
皮蛋贴近第一辆车嗅了嗅,做出飞机耳状,前爪随即抓住草席边缘。
守在车棚旁的管事转身就跑,才跨出几步,又折回来扑向车轮下的木栓。
“拦住他!”
已经跟上来的张虎从草垛另一侧撞过去,刀鞘卡住管事腿弯,顺势将人按进枯草。
管事仍想往车底钻,双臂很快被反剪到背后,半张脸埋进了草屑。
“车里藏了什么,值得你回来送命?”
“草,都是喂马的草!”
管事身体仍朝木栓方向挪。
“后院刚乱起来,我怕车顺坡滑出去堵住偏门!”
柳寒生赶到车边,还没掀草席,辛辣的药味儿已经钻进鼻腔。
“别围过来,草下面有松筋散!”
他把布护手套稳以后,才抓住席角向外掀开,一只被绳索捆住的手随之垂出车沿。
“拿门板过来,下面有人!”
枯草被拨向两边,车底露出一个中年男人,嘴里塞着麻核,脸已经憋得青紫。
他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半成品红寿衣套住身体,后领却还留着一道空口。
暗红色的长线穿过肩背,每次胸口起伏,线结都会向颈后收进少许。
“还有气,先托住后颈,别直接拽衣服!”
不良人拆下附近的门板,柳寒生割断了绑绳,将男人连着草席一起挪了上去。
另外两辆推车也被掀开,草下分别藏着年轻女子与头发花白的老者。
两人的嘴都被堵住,身上同样套着红寿衣,领口都没有完成最后一道缝线。
年轻女子的手指仍扣着车板,指甲缝里塞满木屑,袖口也被抓开了几道裂口。
老者肩头的红线已经陷进皮肉,喉间只能挤出短促气音,胸口几乎抬不起来。
柳寒生把木片垫进领口,隔开布料与皮肤,老者这才重新吸进一口气。
“松筋散进得不少,嘴又堵成这样,再晚来一阵,他们便救不回来了。”
“不准剪肩后的红线,先连衣抬下去,免得线头继续往肉里钻……”
卢家族老被人扶到车棚,看见草下的人,慌忙解释。
“他们是府里买来的奴仆,身契与陪灵文书都在!”
“府里只是送他们进内院守灵,主家给奴仆穿什么衣裳,官府也要插手吗?”
有人扶着崔望川走近车棚,他颈侧还缠着药布,听见族老的话,他从牛皮袋里取出昨日送进县署的失踪人口抄页。
“奴仆?”
刚说出两个字,喉间伤处便扯得发疼,后半句话只剩下沙哑气声。
崔望川指向门板上的中年男人,把抄页递到族老面前。
“崇仁坊木匠许丰年,昨日由妻子报失踪,坊正与邻里都在抄页上押了名。”
“他是良籍,有妻儿,什么时候卖进了卢家?”
族老盯住许丰年的脸,仍不肯接那张抄页。
“长安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你们凭什么就敢定他的身份?”
“左耳缺角,户页附记写得清楚,这是早年做木活时被凿子伤的。”
崔望川说完这句便扶住车沿,咳出的血腥气染进了颈间药布。
“你若还说我们认错了,那我现在便请他的妻儿来认人。”
许丰年的左耳果然缺了一角,陈年伤口贴着耳根,绝不是近日伪造出来的。
族老扶着廊柱,嘴唇动了几回,没再提那份所谓的身契。
柳寒生取下许丰年口中的麻核,检查眼白与舌底,又从鼻下刮出少量暗粉。
“药从口鼻进去,量不算轻,先喂解药,再把肩后的线结撑开。”
沈在渊用麻布裹住手,轻轻托起寿衣后领,让红线离开许丰年的伤口。
杠头贴上车板以后,定盘之感顺着寿衣竹骨铺开,几道收力都指向肩背与腰侧。
这件寿衣尚未完成领围,却已经记住许丰年的肩宽与腰身。
“他确实在寿衣铺量过身。”
沈在渊挑起肩后的红线,让众人看清线头与皮肉之间混着的尸油。
“松筋散让人失力,红线趁他不能挣扎时收走身量,冰窖里那架织机做的正是这一步。”
裴照夜看向管事,车边的人已经停止挣扎,只把脸藏进散乱的枯草里。
沈在渊顺手扯开草席,下面还压着许丰年原先穿过的短褐,衣领内侧留着姓名。
“活人穿寿衣进内院,旧尸换走他的旧衣,再拿许丰年的名字去归生堂销籍。”
“尸体的脸与手一毁,棺材埋下去以后,家里人连认尸都做不到。”
族老盯着那件短褐,原先备好的辩词再也接不下去了。
裴照夜把钱鬼头的供词交给记录文书,随后指向车棚周围几名卢家仆役。
“管事,车夫与守偏门的人,全部上枷。”
“分开押送,路上不许交谈,进县署后分牢看管。”
不良人卸下车上的绳索,将涉案仆役逐个反绑,按在车棚外的空地上。
一名护院借着人群往内院退,秦三更拨出一记急音,张虎循声追上,将人拖了回来。
“跑什么,内院里还有谁?”
护院抿紧嘴巴不答,膝盖却始终朝着最里面那道月门。
裴照夜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抬手增派人手封住回廊。
“你说周贵私自行事,那就去县署,把你知道的人与车全写下来。”
“少一个名字,漏一趟运送,我都拿你与周贵同案查办。”
族老贴着廊柱坐下,丧衣下摆沾满纸灰,手掌仍牢牢捂着腰间钥匙。
门板上的许丰年此刻突然开始呛咳。
柳寒生托住许丰年的下巴,将解药分成几口送入,免得药汁堵住喉管。
许丰年咳出麻核碎屑,眼睛仍未睁开,手指却在门板边缘抓了两下。
“能动便还有救,先把他们送到外院通风处。”
年轻女子也被抬下推车,她碰到红袖时立刻往回缩手,指甲再次扣住门板。
“别碰我,别给我穿……我不进去……”
“没人再送你进去了。”
柳寒生剪开她腕上的绑绳,把红袖垫在草席外侧,没有让布料继续贴近伤口。
沈在渊正要检查老者肩后的竹骨,皮蛋却离开车棚,直奔内院月门。
月门后立着一道包铁木门,门缝塞满黑布,门环还缠着办丧用的白麻。
皮蛋没有贴近,只伏在几步外盯着门底,尾尖贴住地面来回抽动。
抓挠声从门后传出,起初还挨着地面,随后一点点爬到了门板中间。
“里面关着什么人?”
裴照夜抓住族老衣领,将他从廊柱旁拖了起来。
“钥匙拿出来。”
“不能开,那是大少爷停灵前静养的地方!”
族老立刻捂住腰间,方才还发虚的腿脚突然有了力气。
沈在渊停在木门之外,浓重的防腐药味正从黑布缝隙里向外渗。
这股味道盖住满院香烛,吸进喉咙以后,苦味迟迟散不下去。
皮蛋向后退了半步,前爪扣住青砖,喉中挤出一声又短又尖的叫声。
门后的抓挠随即停下,紧接着,一具沉重躯体撞上了门板。
门闩向外弯起,固定铁皮的钉子也被顶出半截,落下一层腐朽木屑。
黑红色的尸油从门缝底下渗出,沿着青砖缝流向车棚,途中粘住几片新纸钱。
许丰年身上的红线随之收紧,刚被撑开的领口又向喉结靠近。
“把三件寿衣按住,门后的东西在牵线!”
沈在渊将撬棺杠卡进许丰年领口,不良人也立刻护住另外两名活人。
包铁木门再次向外鼓起,这回连白麻都被崩断,门环撞得来回作响。
一个男人贴在门后,舌头发硬。
“周管事,我的新衣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