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渊看着木箱里这件叠的整整齐齐的红色寿衣,摸出腰间别着的撬棺杠。
作坊里其他的半成品寿衣都在轻轻扭动着,唯独这一件,安静的不合常理。
他用撬棺杠挑起衣角,将那件红寿衣从箱子里托了出来。
布料挂在杠头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可杠身却在下一刻往下坠去。
沈在渊施展定盘之感,顺着杠身将触感压入红寿衣,先碰到布面,随后穿过里面交错的针线与竹骨,最后落进了一副完整的人身尺寸里。
肩宽,腰窄,颈骨偏向左侧。
这件衣服完全贴合寿衣匠的身形,衣料里面还留着他活着时候的体量,连右肩略低的旧伤,也被裁进了布纹深处。
沈在渊捻住领口。
最后一道缝线停在喉结的位置,针已经穿过布面,线却悬在半空,没有收紧,也没有落下第二针。
他又施展出验殓的手感,沿着布面铺开。
红布铺上裁衣台的残影,一层接着一层浮现出来,脚踝先留下绳痕,随后是几个被拖到台前的活人身量。
验殓只能摸到动作残存的痕迹。
寿衣匠低着头,量衣尺贴过肩头,落到胸口,再绕向后颈,他每量完一个人,旁边便有人把纸上的姓名刮去。
寿衣匠想收回手,手腕却让另一只手按住,剪刀继续裁下布面,红线也跟着穿过针脚。
最后一件红寿衣被摊开。
量衣尺贴着寿衣匠自己的肩背,有人握住他的手,让他从头到脚量完自己的身形。
肩线与袖口已经完成,腰身也裁好了,只剩领口最后一道缝线。
寿衣匠捏着针,迟迟没有落下。
身后的人催得更加急迫。
红线从织布机上弹出来,先绕过他的手腕,又缠上他的脖颈,他想把针送进领边,手指却渐渐失了力气。
寿衣匠被红线拖得向后仰去,红线越收越紧,脚下的冰层跟着磨出两道白痕。
沈在渊左掌的旧伤裂开一道血口,感知被迫退回木箱边缘,旧木箱依然摆在眼前,箱底却不知何时漫开了一层湿黑的尸油。
“肩线和袖口都已经完成了。”
沈在渊把红衣重新挑到杠头上。
“最后一针停在那里,是因为那一针落下之后,你的脖子也会被缝进衣服。”
远处的寿衣匠没有回应。
他的双手悬在身前,十根手指还保持着捏针的姿势。
沈在渊转过身,沿着两排裁衣台向前走去。
七件为活人准备的红寿衣堵在过道中央,袖管拖着冰面来回摸索,里面明明没有手,衣料却一直在寻找什么。
“让开!”
沈在渊的爆喝毫无用处,红寿衣一动不动。
皮蛋突然从后面蹿了出来,它咬住一根落在冰面上的红线,用力和红线拔河。
一人一猫一个用撬棺杠,一个牙和爪子并用,终于挡开了这几件红寿衣,回到了主裁衣台跟前。
寿衣匠见他们回来,又重新拿起剪刀开始动。
他认真的裁剪着面前的红布。
沈在渊将杠头上那件从木箱子里挑出的红寿衣举到寿衣匠面前。
“你说,这是你的?”
寿衣匠没有抬头。
“对,我的……寿衣……”
可是还没等沈在渊接话,他立刻又改口了。
“不,这是客人的……”
沈在渊愣是不知道怎么接上这个善变的家伙突然改口的回答,他想了想,才继续说。
“喂,你看清楚了,这件衣服,明明是你的!”
寿衣匠这次抬头了。
沈在渊把红寿衣又往他面前凑了凑。
“肩线照着你的身量裁的,腰身也是你留下的旧尺寸,就连领口这道针脚,也停在你喉结的位置。”
七件半成品红寿衣同时向前倾斜,领口的红线一根接着一根,摸向寿衣匠所在的位置。
杠头上的那件红寿衣却自己往后拖。
“他们让你给活人做衣服,你做了。”
沈在渊把杠头再往前送,红衣落到寿衣匠眼前。
“现在这件衣服贴着你的身量……你还要替他们把针脚缝下去吗?”
寿衣匠的脸慢慢转向那件红衣。
“他们让你给自己做,你也做了!他们是要你死啊……”
沈在渊握紧杠身,掌心的血沾上了木纹。
“最后一针停在这里,是你自己不肯落下,你还记得吗?”
寿衣匠的手指轻轻抖着。
主裁衣台下方,冰层裂开一条黑缝。
先前冰面下冻着的那件红寿衣突然开始向外拱动了,先是露出肩头,随后是两只袖子,细细看去,和沈在渊杠头上那件果然一模一样。
皮蛋边往后退边哈气,沈在渊也吓了一跳。
那件红寿衣破冰而出,迅速沿着冰面向前滑行。
它并没有去攻击沈在渊和皮蛋,它的目标是沈在渊杠头上那件红寿衣。
破冰而出的红寿衣贴上杠头那件红寿衣,两件衣服接触上的一瞬间,响起了细密的针线摩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皮蛋浑身的黑猫都炸起来了。
红色的布面逐渐在重合,两件衣服开始贴合。
最终合成一件闪闪发光的红寿衣。
寿衣匠终于抬起头。
他的双眼里没有眼珠,只剩下一层干裂的灰白薄膜,可是此刻,他的双眼似是透出了光彩。
望着那件发光的红寿衣,他的嘴唇翕动。
“这、这是我的?”
沈在渊把红寿衣取下来,递给他。
“你比划一下就知道了,看看是不是按照你的身量做的。”
寿衣匠伸手触碰那件衣服,缓缓的摸过每一寸。
“这真的是我做的?”
“嗯哼~如假包换,你亲手量、亲手做的~!”
寿衣匠垂下手,很快又举起双手放到眼前。
“我、我还要继续做吗?”
沈在渊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
杠头下的红线又绕上寿衣匠的手腕,勒出半圈细痕。
沈在渊原本想先提起烧衣的事情,话到了嘴边,又改了。
“你可以不做了……”
寿衣匠的动作停在半空。
“真的可以不做了?”
“没有骗你,你真的可以不做了……”
沈在渊将发光的红寿衣递到他的双手之间。
“你先把这件拿稳了。”
寿衣匠把红寿衣接进怀里,手臂被那点布料坠得往下一沉。
他试着松开手指,五根手指却又把衣角抓了回来,红线贴着腕骨勒出更深的痕迹。
沈在渊没有催促他。
寿衣匠抱着红寿衣站起身,红线缠住他的脚踝,拖得他身形歪向一旁。
他仍然没有松手。
“那我不做了、不做了!”
这句话落下,作坊深处传来木头断开的脆响。
裁衣台上的剪刀齐齐转向寿衣匠。
寿衣匠抱紧怀里的红寿衣,空洞的眼睛转向门外。
角落里的皮蛋抬起脑袋,朝灶台方向望去。
炭灰底下还压着一块红烬,火星从灰里蹦出来,落在一截红线上。
红线立刻收紧。
沈在渊转头望向灶台。
这一次,寿衣匠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