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三日清晨,大理苍山脚下的空气泛着冷冽的松香。
林业招待所的大院里,高大的蓝桉树和湿地松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几只灰白色的喜鹊在粗大的树杈间跳跃啼鸣。昨夜下过一阵极短暂的山地夜雨,招待所碎石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渗干,泥土里散发出一股潮湿发酸的草根气息。
清晨七点十分,我和叶小青在招待所食堂吃了早点。两只烤得外酥里嫩的大理破酥喜洲粑粑,配着两碗滚烫浓稠的甜豆浆。
昨夜在ThinkPad电脑屏幕上发现的那张绝壁阴影照片,给两个人的神经留下了难以抹平的震荡。即便过了一整夜,那种在放大两百倍的像素块里与一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无声对视的冰冷感,依然沉沉地压在心口。
我昨晚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凌晨四点整,我从床上爬起来,重新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在纯黑色的房间里把那张照片又放大排查了一遍。无论从光学物距、直方图色阶还是几何透视来看,结论没有任何瑕疵——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大活人,在我们摆好姿势自拍的那短短四十五秒空当里,无声无息地站到了距离叶小青身后仅十四米远的岩缝之中。
叶小青的状态同样不轻松。她今天换上了一件便于在山地行走的深绿色冲锋衣,头发利落地扎在鸭舌帽后头,脚上踩着那双系带的翻毛皮鞋。她面前摊开着记事本,眼眶下方带着淡淡的乌青,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昨晚你几点睡的?”我把剥开的喜洲粑粑递了一块给她。
“三点多。”叶小青咬了一口酥脆的麦面,苦笑了一下,“窗户外面桉树叶子一响,我就觉得有人站在二楼走廊上。后来我索性把台灯开了一整夜,把老赵昨天讲的白族端公笔记全重抄了一遍。”
她拿起圆珠笔,指着记事本上工工整整摘录的几条关键信息:
“大理苍山中和峰,杨守义老端公。”
“清代三棱青铜傩刺。”
“白族傩面点睛忌面朝内。”
“昨晚我托招待所值班的老大爷打听过了。”叶小青一边喝着热豆浆,一边压低声音说道,“老杨端公住在大理古城西门往苍山走的中和村,村子就在中和峰索道下站旁边。老头今年七十二了,是大理一带屈指可数的白族老手艺人。早年间文革破四旧,村里几百面老傩面都被集中烧掉了,就他冒着被批斗的风险,在自家猪圈的地基底下挖了个暗坑,用油纸和石灰包着,硬生生保下来两具嘉庆年间的木雕老傩面和祖传的一柄青铜傩刺。”
我喝了一大口热豆浆,把随身钱包和钥匙收好:“老人家脾气怎么样?山里的民间艺人,尤其是搞这种通灵祭祀的,往往性格孤僻,对生人戒心极重。”
“老赵昨天专门给写了一张便条,还盖了剑川文保所的私章。”叶小青从包里拍了拍那个牛皮纸信封,“而且大理州民协的李老师以前去录过老杨的开光唱词,我们按学术采风的规矩递材料,再留两百块钱润笔费,老人不会把我们拒之门外。”
“沈巍,你想过没有,”叶小青忽然放下手里的筷子,目光定定地看着我,“那个一路跟着我们的人……他到底图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是普通犯罪分子图财,在昆明、玉溪或者昨天的石宝山,他有几十次机会可以撬开车门或者暗中袭击;如果是寻仇,我们两个跟他素昧平生,他甚至连正脸都不敢露。”叶小青的眉宇紧紧锁在一起,“但每一次,从‘别去’、‘调头’、‘060’,他做的所有事情,竟然都在试图把我们往回赶。哪有跟踪狂费尽心思跟着别人,就为了把目标劝回家的?”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我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声音低沉,“他像一个知道前面有悬崖的人,在用最笨拙、最诡异的手段拼命往我们脚底下扔绊脚石。但他扔石头的方式太可怕了,可怕到让人根本分不清他是敌是友。而且……他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走出来当面跟我们说?”
“因为有些话,他可能说不出来,或者不能说。”叶小青轻声说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把手里的甜豆浆碗推到一旁,从随身的牛皮纸袋里抽出那张折痕发白的大理及滇西公路地图,平铺在油迹斑驳的塑料桌布上。她指尖沾着一点清水,顺着三二零国道的粗黑线条一路往西南方向滑动:
“你看,从大理往西翻博南山到保山和腾冲,全是横断山脉的深山大峡谷,当年的滇缅公路就在这片山里穿行。现在的三二零国道虽然铺了柏油,但手机信号一进峡谷就全无服务。如果这个人真想在路上对我们不利,任何一个盘山悬崖弯道都是伏击点。”
“但他没有伏击,而是在沙溪的门框上留‘060’,在石宝山的绝壁裂缝里盯着你。”我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还有更诡异的逻辑悖论:他怎么知道我们要去石宝山?我们去沙溪老马店、去石钟寺,都是到了当地之后才临时根据线索决定的。哪怕是昨天老赵随口推荐的中和峰杨端公,也是老赵在石窟门口抽旱烟时偶然提起的。如果跟踪者只是跟在我们的车屁股后头,他怎么可能在时间差上总能抢在我们前面半步?”
“除非他不是跟着车走,而是比我们更清楚这趟采风的终点。”叶小青的声音极轻,却像一根冰凉的钢针扎在空气里,“或者……他在很多天前,就已经走过了一模一样的路。”
这句话让食堂饭桌上的气氛骤然冷凝了下来。周围几个林业招待所的职工正在低头大口吸溜着米线,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窗外桉树叶的沙沙声更显得幽深冷清。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诺基亚手机,屏幕上的神州行信号格只剩下两格微弱的跳动。我深吸一口气,把地图重新沿折痕折好,塞回叶小青的布包里:“先不想这些无解的假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跑山路。先把眼前的线索固定死,等到了腾冲,如果这种干扰还在继续,我们就去当地公安局刑警队把所有的底片和录音立案移交。”
七点四十分,我们把大旅行包和多余的衣物留在招待所房间里,只带了最核心的随身设备:数码相机、录音笔、ThinkPad笔记本电脑包,以及那个装着顺路饭店第三套红漆竹筷的密封文件袋。
推开招待所的铁栅拉门,大众捷达在大理清晨微寒的山风中平稳起步。
车子穿过古城西侧的马道,沿着一条被山洪冲刷得坑洼不平的碎石引道向苍山山麓攀爬。
九月的苍山十九峰巍峨高耸,山体上部笼罩着薄雪,山腰缠绕着玉带云,横亘在冷杉林与绝壁之间。随着车子盘山而上,大理古城与碧蓝深邃的洱海在晨光中逐渐缩成明镜般的青灰色方块。
八点十分,捷达车拐进了一处依山而建的古老白族村落——中和村。
村子里全是用苍山溪水冲刷打磨出来的椭圆形鹅卵石和青砖砌成的高大围墙,巷道极其狭窄,仅容一车勉强通过。地面是用马蹄踏磨得凹凸不平的粗花岗岩条石,山上的雪融水顺着石板路两侧的水渠哗哗流淌,清澈见底。清晨的村巷里几乎看不到游人,只有几个穿着传统白族扎染围裙的老阿妈蹲在水渠边洗青菜,木门里偶尔传来几声警惕的黄狗吠叫。
按照老赵便条上的地址,我们在村子西头靠着山溪的一处古旧宅院前停下了车。
这是一座极为古朴的“三坊一照壁”白族老院落。
院门前立着两棵足有百年树龄的苍老石榴树,枝头挂着几个裂开皮、露出玛瑙般红籽的石榴。大门是用厚重的核桃木板拼成的,门楣上方用生铁钉钉着两块干枯泛黄的桃木符,上面用朱砂画着辨认不清的梵文断字与辟邪神符;院墙的照壁是用白灰粉刷的,正中绘着一幅已经褪色的“苍洱毓秀”水墨山水,照壁两侧的对联写着:“清白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我把车停在老石榴树下的宽阔平地上,熄火拉好手刹,仔细检查了一圈车窗和门锁。
叶小青走上前,抬手握住门上那对布满绿锈的青铜兽首门环,轻轻叩击了三下。
“当、当、当。”
清脆沉闷的铜铁撞击声在空旷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过了大约半分钟,院子里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根硬木拐杖点在石板上的笃笃声。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向内退开。
一个身形消瘦、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门后。
老人年纪在七十开外,高颧骨,深眼窝,脸色被高原紫外线雕刻得如同一块坚硬的风化岩石。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泛出棉絮的深青色大襟白族土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双青筋暴突、布满褐斑与老茧的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和指甲缝里浸透着洗不掉的暗红色印迹——那是常年研磨朱砂、调配矿物颜料留下的物理铁证。
老人的眼睛很浑浊,但瞳孔深处却透着一种常年与民间神煞打交道后特有的冷硬与审视。他的视线在叶小青脸上一扫,又落在我胸前挂着的相机和器材包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找哪个嘛?”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苍山山民特有的生硬白族口音。
叶小青双手递上老赵的信封和大理州民协的介绍信,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十分恭敬:“杨守义杨师傅吧?我们是从省城和BJ来的民俗调查员,在石宝山拜访了文保所的赵四贵赵老师。赵老师特意写了便条,让我们专程来向您请教白族端公傩戏面具的雕刻工艺和三棱青铜傩刺的民俗规矩。”
听到“赵四贵”三个字,老人的眼皮明显跳动了一下。
他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便条,凑在清晨的阳光下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又用粗糙的大拇指在信纸右下角剑川文保所的鲜红印章上轻轻摩挲了片刻。
院里吹过一阵晨风,吹动了老人额前干枯的白发。
“四贵那老倌……几十年不写信,一写就给我招惹外人。”老人收起信纸,脸上的冷硬稍微松动了几分,侧过身让开了半扇大门,“进来吧。鞋底在门槛石头上蹭一蹭,莫踩门槛,莫在照壁底下喧哗。”
我们连声应着,抬起脚稳稳越过高耸的红木门槛,走进了院落。
天井非常宽敞,地面是用未经打磨的青灰色苍山条石铺砌而成的,缝隙里长满了翠绿的厚青苔。院角架着几排竹匾,里面晾晒着刚从苍山上采摘下来的野生药材:细长如银丝的雪茶、圆如铁球的金铁锁,以及散发着微苦气味的透骨草。
在天井的东厢房回廊下,整齐地摆放着一张沉重的硬木木工案台。
案台上散落着各种雕刻工具:宽窄不一的圆弧形雕刀、平口凿、枣木拍槌、一盒用天然矿物研磨出来的红黄颜料,以及几块刚刚锯开、散发着浓郁辛辣香气的红香椿木料。在案台靠墙的木架上,悬挂着十几具半成品的木雕面具,有的刚挖出眼窝与鼻梁的粗胚,有的已经打磨得极为光滑,木纹如流水般细腻。
正房是一座雕梁画栋的两层木楼,堂屋正中央悬挂着一块发黑的木匾,上面用金漆楷书题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大字。木匾下方设着一座巨大的黑漆神龛,神龛两侧挂着红绸布,上方供奉着阿吒力密宗护法神位与天地君亲师牌位,铜香炉里正燃着三炷极细的青香,青白色的烟气笔直升起,散发着老降真香清冷沉静的香气。
老杨端公领着我们在堂屋正中的两张宽大的红木太师椅前坐下,转身从红泥小火炉上提下一只黑铁壶,给我们倒了两碗滚烫的苍山雪茶。
茶水呈淡琥珀色,初入口微涩,随后在舌底化开一股极其清冽的甘凉。
“四贵信里说,你们在石钟寺看了摩诃迦罗大黑天神?”老人坐在对面的竹椅上,双手搭在木拐杖的龙头上,目光直视着我。
我拿出数码录音笔,先征得老人的同意,将其平稳放在茶几一侧垫着的厚棉布杯垫上,随后按下了录音键。
“对,杨师傅。”我开口说道,“赵老师讲,白族端公的傩祭不是单纯的中原道教,也不是普通的民间跳神,而是把阿吒力密宗的护法仪轨、白族本主崇拜和古老的巫祭融在了一起。尤其提到端公雕刻傩面具的点睛仪式,必须用一柄特殊的‘三棱青铜傩刺’。我们这次来,就是希望能记录下这套濒临失传的民间工艺。”
老杨端公伸出那只带着暗红朱砂印的手,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现在的年轻人,只晓得把面具挂在酒吧里当装饰品。”老人的声音像石磨摩擦一样粗粝,“他们哪里知道,在咱们白族的老规矩里,刻一面神煞,那是要折雕刻匠人阳寿的。”
老人站起身,示意我们跟着他走进堂屋左侧的一间敞口偏房。
那是他平日里雕刻傩面的作坊。两张黄栗木工案台上整齐摆放着几十把雕刻刀:圆凿、平刀、反手剔刀,木柄油黑发亮,刀口打磨得雪白照人。竹篓里积满卷曲干燥的刨花,屋里弥漫着浓郁辛辣的樟木香与熟牛皮熬制骨胶的微腥味。
靠墙立着两个两米多高的黑漆大木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二十多面已经雕刻成型或刚刚打完粗胚的白族傩面具。
“白族老傩面统共分二十四堂灵相。”老杨端公伸手抚摸着一面黑脸木雕,“文相十二堂,是本主娘娘、白脸判官和老土地;武相凶煞十二堂,是开路将军、护法夜叉和大黑天。刻文相求‘润’,线条如溪水温和,用普通的野樟木即可防蛀;刻武相求‘煞’,线条必须棱角如铁,刀刀见肉!”
老人拿起一把宽刃圆凿,在木桩上轻轻比划了一下:“做凶煞傩面,木料最讲究。苍山十九峰里,每年雷雨季节都有不少高山红香椿和铁坚油杉被雷电击中。这种被天火烧焦了外皮、内里却依然坚硬如铁的‘雷击木’,是雕刻凶煞傩面最顶级的木胎。雷火天生带纯阳刚煞,百邪不侵。”
叶小青凑近那些木架,用佳能数码相机关闭闪光灯,借着天光拍摄着几面面具的背部细节:“杨师傅,我看这些面具的背面……似乎都没有打磨抛光,全都留着深一道浅一道的凹凸凿痕?”
“问到行道上了。”老杨端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外地那些做假古董的木匠,喜欢把面具背面刨得平平整整、像镜子一样光滑,那全是大外行!白族老傩面的背面贴着人的皮肉呼吸,绝对不能做成平滑如镜的内膛。必须用反手圆凿留下生涩交错的鱼鳞刀痕,这叫‘糙膛留气’。老辈人传下来的铁律:面具内膛若平滑如镜,人在戴上面具呼吸呼气的时候,面具内部就会返照出佩戴者的魂魄,把活人的精气神活生生封死在木壳子里,摘都摘不下来!”
叶小青翻开笔记本,手中的铅笔飞快地记录着:“杨师傅,除了内膛不平整,这开面还有什么具体的禁忌吗?”
“禁忌大得很!”老人放下茶碗,眼神骤然变得极其严肃,“白族傩面分文相、武相和凶煞相。文相是本主、判官和老土地,性子温和;武相是杨戬、赵公明,用来镇宅;最要命的是凶煞相,就是照着石宝山大黑天神刻出来的夜叉与明王。刻凶煞相,木头不能用普通的杂木,必须进苍山深沟,找被雷劈过却没烧死的百年红香椿木。雷击木天生带天雷之火,才能镇得住阴煞。”
老人指了指堂屋后方紧闭的雕花板壁:“木头砍回来,要在石灰水里浸泡七七四十九天,退掉生木气。雕刻的时候,屋里不能点油灯,只能在白天对着正午的太阳雕。刻到最后一道工序——也就是刻眼睛之前,这块木头都不算神,只能算‘木壳子’。眼睛没开之前,木面具绝对不能把眼珠子挖通,必须留着一堵实心木肉,这叫‘蒙眼待煞’。”
“那点睛究竟是怎么个做法?”我追问。
“必须在农历子时。”老杨端公站起身,柱着拐杖走到堂屋正中的祖宗神龛前,神情变得近乎庄严,“选在夜深人静、阴气最重的时候。屋里要用红布蒙住所有窗户,点燃七盏菜油灯,端公要沐浴更衣,换上红布法袍,头戴五佛冠。这时候,就要请出镇坛的‘三棱青铜傩刺’。”
老杨端公指了指大黑天神像右手里攥着的那柄短兵刃:
“你们昨天在石宝山石窟看到的大黑天神,手里拿的叫降魔杵,但在咱们白族民间,端公师傅照着它打出来的法器,叫作‘三棱青铜傩刺’。点睛的时候,必须抓一只当年生的纯红冠大雄鸡。雄鸡乃纯阳之禽,端公念完九遍梵文大黑天神咒,手持三棱傩刺,对准雄鸡鸡冠正中央猛扎一针!青铜刺开三面血槽,鸡血顺着槽子流出来,滴进纯天然的辰砂粉里,用公鸡尾巴上的最长那一根翎毛蘸着热血朱砂,点在木雕面具的瞳仁正中!这叫‘开天光’。”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炉膛里炭火轻微爆裂的声音。
“点了睛的面具,”老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声音压得极低,“就有神性了,也有了煞气。白族老规矩有两条死忌:第一,开过光的面具,凡人绝对不能轻易戴在脸上。如果凡人戴了凶煞傩面,神魂压不住煞气,当场就会中邪发疯,自己抓破面皮跳水寻死;第二,开光的傩面挂在家里,面孔必须绝对朝向大门外面,这叫‘向外挡煞’。要是哪个糊涂蛋把面具挂反了,让面具面向堂屋正门和卧房内侧,这就叫‘内煞穿堂’,不出三个月,主家里头必定要横死人丁!”
叶小青快速记录的手指猛地停顿了一下。
“面朝内带煞伤主家……”她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微微变了变。
老杨端公看了叶小青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叹息。
他转过身,从神龛下方的红木暗格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插进神台侧面的暗锁孔里。随着一声沉重的木头机括摩擦声,暗门弹开,老人从里面捧出了一只长约一尺半、覆满厚厚黑漆的长方形紫檀木木匣。
木匣的边角包着生铁皮,上面雕刻着缠枝卷草纹,一把白铜小挂锁牢牢锁住铜扣。
老人打开小锁,掀开了厚重的木匣盖子。
木匣内部铺垫着褪色发黄的旧红色锦缎。在那片残破的锦缎中央,静静地嵌卧着一柄暗沉如铁的古老兵刃。
我和叶小青同时站起身,下意识地凑到了桌前。
那是整整一代人未曾亲眼见过的民间古法器——清代三棱青铜傩刺。
兵刃全长大约二十六厘米,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沉重的墨绿色古青铜包浆,由于常年被朱砂、香火与人手油脂抚摸摩擦,金属表面泛着一层温润发暗的幽光。
刺身呈极其规则的等边三棱锥体,长约十六厘米。三面刃身上各开凿着一条极深的半圆形血槽,槽底平整光滑,一直延伸到最顶端那枚尖锐锋利如麦芒的锐角锥尖。即便经历了上百年的岁月侵蚀,青铜的三个侧刃依然薄如蝉翼,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冰冷微光。
握柄长约十厘米,整体铸造为一尊极繁复的阿吒力密宗四面护法明王头像。明王怒目圆睁,须发如卷云般向上翻卷,面颊两侧雕刻着微小的梵文字母;握柄正中央带有密集的菱形防滑滚花纹,尾端则连着一个直径约两厘米的圆形铜环,铜环里穿插着一段早已褪成灰暗色的粗红棉线绳。
“这就是我家太爷爷当年从大理国古城遗址里起出来的老兵器。”老杨端公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青铜刃身,眼神里满是敬畏,“嘉庆年间重修法事,太爷爷用它给中和峰下的三十六座本主庙点过睛。这柄青铜刺,上面沾过上千只神鸡的热血,刺尖硬得很,往生猪皮上扎,不用使劲就能扎个对穿。”
我从随身器材包里掏出一双白色的纯棉手套戴上,征询地看向老人:“杨师傅,我能上手测一下尺寸和重量吗?”
老杨端公点了点头:“戴着手套拿,莫空手摸。青铜见汗容易起绿斑。”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托住青铜刺的中段,将它从红锦缎中平稳地捧了出来。
触手极沉。
整柄三棱刺的分量比看起来要重得多,金属质地极其致密,重心稳稳落在明王手柄与三棱刺身交界的护手位置,握在手里有一种天然的向前的下沉力。我从口袋里掏出便携式电子弹簧秤挂住尾环,读数显示为:三百八十五克。
我抽出金属卷尺,对准各部位进行精密测量:全长二十六点二厘米,刺身长十六点五厘米,三棱底边宽一点八厘米,血槽深零点三五厘米。
叶小青端起佳能数码相机,将闪光灯关闭,利用正午透过木格窗照进来的自然散射光,从俯视、侧立和三棱截面三个角度连续拍摄了九张微距特写。快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嚓声,清晰地记录下了青铜刃口上细微的手工冷锻锤纹与梵文暗记。
“杨师傅,”我一边记录数据,一边看着锋利无匹的三棱锥尖,心中微微一动,“您刚才提到,这柄三棱刺除了给傩面点睛,当年在苍山夜行时,还能用来‘避邪’?”
老杨端公重新坐回竹椅上,拿起火钳拨了拨红泥炉里的炭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苍山十九峰,峰峰险峻,溪溪陡峭。”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仿佛穿透了窗外重重叠叠的云雾,“你们外地人来旅游,只晓得‘风花雪月’,只晓得苍山雪景好看。你们哪里知道,苍山后山的十九溪峡谷,古往今来摔死了多少人?”
老人指着西面的高耸峰峦:“苍山有一条铁打的民俗死规矩:夜间进山,同行的人绝对不能呼喊彼此的真名全名!”
“不能叫真名?”叶小青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对,只能叫外号,或者叫代号,比如‘老张’、‘二娃’、‘掌柜的’。”老杨端公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迷信的严厉,“苍山山高林密,一到后半夜,峡谷里就会起一种极怪异的白雾,当地老辈人叫它‘呼名雾’。深山里的山魅和瘴气成了精,最喜欢藏在雾里学人说话。同行的人只要在夜雾里大声喊出同伴的名字,那个名字就会被山雾‘吃进去’。走着走着,你就会听见前方的悬崖绝壁或者浓雾深处,正有人用一模一样的声音,一遍一遍凄惨地呼喊你的名字!你要是答应了,或者顺着声音追过去,下一步就直接踩空掉进几百丈深的断头崖里摔成肉泥!”
“杨师傅,这事情真发生过?”我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我亲眼见过抬下山来的死人!”老人手中的铁火钳在炉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撞击声,“一九六八年秋天,湾桥村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上苍山龙泉峰采龙胆草和雪茶,赶上暴雨困在后山,到了傍晚大雾弥漫,两个人在浓雾里走散了,互相大声叫着对方在学校的大名。结果走在前面的那个小伙子当晚就没下来。三天后民兵在洗马潭下方的悬崖边找到幸存的那个,那孩子缩在歪脖松树下,浑身湿透,双眼发直,嘴里只反复念叨:‘后面有人喊我……声音跟我娘一模一样,拉着我往悬崖跳……’走失的那个,第二年开春融雪才在乱石谷底捡回白骨。”
老杨端公摇了摇头,接着说道:“还有一九八二年,省地质局一支勘探队在中和峰一带打钻,一个姓杨的技术员傍晚在峡谷里迷了路,也是听见雾里有人用昆明话叫他的全名,他顺着声音一路找过去,幸亏同行的老向导见机快,掏出防身的大藏刀在树干上连砍三刀大声吆喝,才把他从悬崖边缘硬拽了回来。后来地质工程师讲这是峡谷风穿过岩石裂隙的声学混响,加之疲劳紧张产生的听觉幻象。但不管怎么解释,老规矩变不了:进山不呼名,呼名必招祸!”
老人的话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冰冷刺骨。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沙溪老马店时,段四叔讲述的哑巴峡重叠马蹄印;想起了那个在甸南饭馆门前擦过车身、被女店员证实走在我们身后的第三个人;更想起了昨天中午在石宝山古树绝壁裂缝里,拍到的那个距离叶小青仅有十四米远的深色夹克人影。
所有的怪异现象,似乎都在以某种惊人的方式,与这片土地上流传了数百年的古老禁忌产生着幽暗的共振。
“那……三棱傩刺在这种时候有什么用?”叶小青低声问。
“定心,破障。”老杨端公看着桌上的青铜短刃,“当年老马帮或者猎人夜里迷在苍山里,听见呼名雾里有人喊名字,第一件事就是掏出三棱傩刺,咬破舌尖一口热血喷在刃尖上,然后用尽全力把刺身死死扎进身旁的古松树干里!三棱入木三分,铜铃摇响,法器就能定住生人的神魂,不被雾里的声音勾走。只要在树底下死守到天亮太阳出来,雾气散尽,就能捡回一条命。”
老人说完,摆了摆手,示意我们把法器放回匣中。
我小心翼翼地把三棱青铜傩刺重新放平在锦缎凹槽里,盖上紫檀木盖,合上铜扣。
测量和访谈告一段落。
我们在堂屋里整理了整整半个小时的文字与录音。叶小青把老端公口述的点睛规矩、禁忌事项和苍山夜行禁令逐条核对清楚,又用红蓝铅笔在空白处画出了一幅简易的三棱青铜刺结构截面图。
临近上午十一点,我们向老杨端公告辞。
叶小青从皮夹里数出两百元整洁的人民币现金,连同那份签署了采访授权声明的复写纸,恭敬地递到老人手里。老端公推辞了两次,最后在叶小青诚恳的解释下收了下来,把我们一路送到了正房台阶下。
“小叶,沈记者,”老人扶着门框,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们,“我看你们印堂发紧,眼神里带着惊色,这两天怕是在路上遇到过什么不干净的事。不管你们从哪里来,既然到了大理,凡事多存三分敬畏。苍山夜里莫乱钻,天黑前必须回城。记住了么?”
“记住了,谢谢杨师傅。”叶小青认真点头。
我和叶小青并肩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天井,朝着院门方向走去。
阳光正烈,照射在白灰粉刷的照壁上,反照出一片白亮刺眼的光芒。
就在我们即将跨出大门的一瞬间,我的右脚鞋带突然被石板缝隙里的一根野草挂了一下,鞋带松脱开来,在脚面上拖拽着。
“等等我,我系个鞋带。”我对叶小青说了一声。
叶小青停在门槛外侧的大石榴树阴影里,低头翻看着包里的记事本。
我退回大门内侧,走到靠近西墙角的那一株石榴树下,把器材包放在石凳上,单膝跪地,拉紧鞋带准备重新打结。
这个角落位于大门后方、照壁与西厢房山墙交界的视觉死角,平时用来堆放一些残破的旧青砖和烂花盆。
就在我低头系紧鞋带的一瞬间,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了墙根处的一堆旧砖头。
那是一堵半人高的旧砖垛,最上层的一块带有凹槽的青石板明显被人向外挪动了半尺,在泥土上露出了一道新鲜湿润的下凹印记。而在那块被挪开的青砖下方的黄泥地里,赫然插着一截极其细小、极不起眼的发亮金属丝!
我的手指在鞋带上猛地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迅速站起身,环顾四周。院子里空无一人,老杨端公已经走回堂屋阖上了雕花木门,门外只有叶小青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我迅速戴上右手的那只纯棉白手套,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块旧青砖。
阳光斜射进墙角的阴影里。
那根插在泥土里的细金属丝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银灰色反光。
我伸出戴着手套的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金属丝露在外面的尾端,顺着插入的角度缓缓向上拔出。
随着一声极微弱的泥土摩擦声,那件东西被完整地抽了出来。
这是一根长度大约十五厘米、直径约一点二毫米的细钢丝。
钢丝的材质极其坚韧,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工业防锈油脂,没有任何生锈痕迹,显然是某种高韧性工业高碳钢索芯——具体来说,这是一截用重型斜口钢丝钳从自行车或摩托车刹车线内部剪断剥离下来的钢丝。
钢丝的平齐切断口呈规整的四十五度马蹄形切面,边缘紧凑无散股,说明持剪者使用的是刃口锋利的专业斜口钳,手法干脆利落、手劲极大。
最触目惊心的是钢丝最前端的那截一厘米长弯钩。
那个向内弯折九十度的直角尖端,显然被平头钢丝钳反复校准加固过,尖端边缘不仅带着金属拉伸留下的细密裂纹,更在内弯的凹槽深处,死死卡着一层极其微小、近乎肉眼难辨的暗红色碎屑与微黄色蜡质。
而在那个倒钩弯折处的内弯金属表面上,在阳光的侧射下,赫然残留着几道细密发亮的纵向刮痕——那是铁丝在强行穿过狭窄缝隙、反复刮擦硬木与铁皮锁扣时,留下的受力磨损痕迹!
我伸出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碎屑,放在指腹上捻开:
微黄色的蜡质是蜂蜡混合熟桐油——那是大理古建筑门窗用来保养木料、防止开裂的天然木蜡;而那层暗红色的坚硬碎屑,则是老式木门铁皮包角常用的“红丹防锈底漆”!
昨天清晨五点三十八分,在沙溪古镇老马店二楼叶小青房门外,那扇被刻下“060”划痕的栗木门栓底下,正包裹着一层厚度两毫米、涂抹着红丹底漆的加固铁皮!
我握着钢丝,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紧。
我迅速站起身,踩着墙角的杂草,猫着腰快步绕到西厢房背后的后院死角。那里有一扇虚掩着的旧木板柴门,平时供老杨端公倒炉灰和堆放杂柴之用。
我轻轻推开那扇斑驳的木柴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柴门外连通着中和村后山一条僻静幽深、杂草丛生的泥土排水碎石道。就在门槛外侧湿润发黑的泥地里,两枚新鲜凌乱的鞋底压痕赫然印在眼前——四十一码左右的鞋型,前脚掌外侧磨损偏重,细密的交叉斜波浪纹清晰可见!其中一枚鞋印的方向朝着柴门内部,另一枚则朝着后山通往中和峰索道方向的密林小道飞奔而去。
鞋印陷入湿泥将近一厘米,边缘尚未风干,说明踩踏时间不超过两三个小时——那是今天清晨,甚至就是我们在招待所吃早餐、驱车上山这段时间留下的!
我的脑海深处猛地响起了一道炸雷!
昨天清晨五点三十八分。
在沙溪古镇恒裕顺老马店二楼,东厢房门框内侧被刻下“060”划痕的现场。
我和叶小青趴在门缝边排查时,我曾用手电光清楚地照亮了那扇厚重栗木门的门栓底部:
在那里,在粗大的横木门栓下边缘,正有一道深约半毫米、带有倒钩滑动痕迹的暗灰色勒痕!
当时我的技术推断言犹在耳:
“老木门没有反锁弹簧,只要用一根自行车刹车钢丝,头上弯个圈,从两毫米的门缝里捅进来,勾住木闩往上一挑一拉,横木栓就会向右滑开……”
而现在,就在距离沙溪整整一百公里之外的大理古城西门外,在这个僻静幽深的白族老端公家的院角死角里,在刚刚被人挪开的旧青砖底下,竟然就静静地埋着这样一截带着完全相同倒钩、相同规格、相同刮擦磨损的刹车钢丝!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旧青砖旁边的泥土缝隙里,我还隐约看见了半枚极浅的鞋底压痕——四十一码左右,带着熟悉的细密交叉斜波浪纹!
我的整条右臂在这一瞬间彻底冰凉,指尖甚至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个穿深色旧夹克的男人。
他不仅仅是在公路上跳点超前,不仅仅是在饭馆里贴背而行,不仅仅是在石宝山绝壁古树后隐匿潜伏!
他甚至比我们更清楚这趟采风的每一个细节!
在我们昨天上午在石宝山刚刚从老赵口中探听到“大理苍山中和峰老杨端公”这个名字的时候,在我们驱车沿着国道艰难折返回大理招待所的那几个小时里,那个如同鬼魅般的男人,就已经先我们一步赶到了这座白族古村落,甚至潜伏进了这个宅院的墙角死角,在这里短暂停留,留下了这根用于撬动木栓的备用工具!
他昨天夜里,甚至今天清晨,就在这个院子里!
他来这里干什么?也是为了看三棱傩刺?还是为了提前在这座老宅里布置阻拦我们的机关?!
“沈巍?系好鞋带没有?我们要出发了。”
门外传来了叶小青清脆而平静的呼唤声。
我猛地合拢手掌,将那根冰冷锋利的带钩钢丝紧紧攥在掌心里,钢丝锋利的尖端隔着棉手套死死抵在我的掌心软肉上,带来一阵真实得近乎残酷的尖锐刺痛。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钢丝塞进器材包最内侧的隔板里,随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大步跨过了那道高耸的红木门槛。
门外,苍山十九峰的巍峨雪壁在正午的烈日下刺眼如刀,浓稠的白色玉带云正在山腰间翻滚变幻,如同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巨大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