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到了画棺铺的门口，就停了下来。
苏默手里拿着火把，火苗很小，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刘老太爷的薄皮棺材上，棺材冰冷得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重，一敲一敲的，就像用竹杖头敲门一样。
苏默没有开门，转过头去看苏敬山，苏敬山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慢慢放到身后，另一只手向苏默做了个手势。
这个意思是：别动。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次门，这一次还加了一个咳嗽的声音，非常干涩、沙哑。
“有人没有？”
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很小声，好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苏敬山这才开口喊道：“谁？”
“过路的，赶着尸体去湘西，天黑找不到住的地方，请问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吗？”
苏敬山来到院子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光照下，门外有一个又瘦又小的老头，驼着背，灰色短衣，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土的草鞋，手里拿着一根黑竹棍，棍头上还裹着一块白色布条，这块布条现在已经发黑了。
他身后站着两排人影。
苏默看了看老头后面的人影，瞬间被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人影分为两列，一排挨着一排地站着，每个人的脸都贴着一张白纸符，纸符被风一吹就会翘起一点，露出下面灰白的面孔。
“同行？”
“我们是画棺匠。”
老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小竹牌，在门板上一贴，竹牌后面用黑胶粘着，贴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我懂规矩的，这是避尸牌，我的人不进去，就在门外靠墙站着。”
突然老头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加了一句：
“呃……麻烦今晚让他们站在院子里，外面的风太大了，纸符很容易被吹走。”
苏敬山沉默了片刻，又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吧，把尸体靠东墙排好，朝里，别朝堂屋。”
老头答应了之后就转身去牵那根草绳，苏默看到他用竹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然后两排尸体一起向前移动了一步。
动作一致得如同被别人牵着走的木偶。
尸体进院时，苏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纸味和泥土的味道，他数了数一共十二个，最后一个人的脚后跟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动作比前一个人慢了一半。
这个细节很轻，轻到像一根草绳被拉歪了。
苏敬山把门关上之后又给门上了锁。
老头在院子里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把黑竹拐杖横放在腿上，靠着一口老水缸，并没有进屋的意思。
苏默把一碗水端到老头面前，接过之后并没有喝，而是放在了地上。
“小师傅怎么称呼？”
“苏默。”
“苏小师傅。”
老头说话总是半闭着眼睛。
“我姓陈，排行老四，大家就叫我陈四爷，我从北方过来，送一些客回湘西老家。”
他说“客”字的时候，下巴点向东边墙上的尸体。
苏默没有接话，蹲下身子把水碗推到他的身边。
陈四爷突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之下泛出了一点灰色和蓝色，仿佛是被水浸泡过的死鱼眼睛。
“小师傅，先跟你说一声，今晚我的队伍中有点不太平。”
苏默抬眼看着他。
“马上你睡觉的时候，无论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能出去。”
陈四爷声音很小很轻，手指在竹杖上敲着。
“特别是铃声。”
“赶尸铃？”
“你懂？”
“我师父教过一些，赶尸铃响三下，是让尸体原地站立，响六下，是叫它们回头，响九下，就是叫它们趴下。”
陈四爷盯着苏默两秒钟左右。
“你师傅绝对不只是画棺匠那么简单。”
苏默没有作答，只是说了一句：
“陈四爷，今天晚上如果铃声不响的话，那么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如果响了，你就出来，我师父是不会睡觉的。”
陈四爷好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把这碗水端过来喝了一口。
“那最好，我这铃铛已经有十年没有自己响过了。”
很快就来到了后半夜，苏默没睡着因为今天他已经遇到两件怪事了。
忽然风停了，没有一点声音，然后就听到了“叮”的一声，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敲打了一下铜片。
他猛地坐起来。
屋子里很黑，窗户上的纸透不过一丝月光，空气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把整个屋子都给捂住了。
“叮。”
又响起了一次，这一次声音更近了，在他房门之外。
苏默没有下床，他慢慢地伸手从枕头下面掏出了一把朱砂，握在手里。
“叮…叮…叮…”
响了一连串，听起来很急促，好像有人在院子里拼命地摇铃。
铃声时强时弱，没有规律可言，并且一直都没有停止过。
陈四爷在院子里小声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很急促。
接着就是竹杖落地的声音，先是两下重，然后一重一轻，最后又是两下重。
赶尸铃还在响。
苏默拉开被子下床来到屋子的门口，把耳朵贴到门缝上。
院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能听见陈四爷粗重的喘息声。
“小师傅，不要出来，千万不要出来。”
陈四爷的声音传到了屋子里，沙哑得很厉害。
“出什么事了？”
“多了一个。”
苏默的心一下就沉下去了，腿和手开始发抖。
“我进来的时候，只有十二个，现在变成了十三个。”
陈四爷的竹杖在地上敲了两下，比之前的声音要急很多。
“我看到了，多出来的那个，在你窗户底下”
苏默屏住了呼吸，回头一看，窗户外面有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慢慢抬起手，在窗纸上面用手指蘸了一点朱砂。
窗纸发出了很小的一声“嗤”。
窗外的黑影突然向后一晃，紧接着就听到了“啪”的一声。
陈四爷在院子里闷哼了一声，竹杖“咣当”地掉在地上。
苏默转过身来拉开了屋门。
陈四爷瘫坐在地上，一根草绳从他手里脱落了，另外十二具尸体仍然站在墙旁没有动。
但是两排尸体之间有一道湿痕，从院墙根一直延伸到东墙那排尸体中，最后消失在最边上的一具尸体脚下。
湿痕不是很宽，断断续续地出现，每一处的形状都像是半个手印。
苏默蹲下身子把竹杖捡起来给陈四爷，陈四爷没有理会，一直盯着东墙上的那些尸体看，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落了下来。
“它混进去了，和它们站在一起，我找不到。”
苏默慢慢站起来，向东墙走过去。
十三具尸体面向西方排列得很整齐，他屏住呼吸，依次查看每一具尸体，当看到第十一具的时候就不再看了。
那具尸体衣服最底下有一滴水。
“啪嗒。”
水滴落在地上，发出很小的声音。
“就是他。”
苏默正要过去，苏敬山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声：
“不要碰它。”
苏敬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那里，手里拿着一碗墨水，里面有一根红色的线。
“它刚刚吸了一口阳气，还没有咽下去。”
苏敬山慢慢向这里走来，“等它咽下之后，就再也送不走了。”
苏默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具尸体。
一排排尸体排列得非常整齐，可那具正在滴水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要走，是头慢慢向左倾斜了半寸，好像被别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
陈四爷也看到了，他握着竹拐站了起来，手抖得连竹杖尖都碰到了地上。
“它在动，当着我们的面，它在动。”
苏敬山把墨碗向前递过去。
苏默领会了其中的意思之后，便用右手食指在碗边轻轻一刮，指尖上便留下了一道小小的伤口，三滴血顺着伤口流下，落在了墨水中，最后在碗底凝结成了三个黑红色的小水珠。
苏敬山从墨里捏出一根红绳，手腕一抖，红绳贴着地面游出去，宛如一条活生生的长虫，在院子里的湿痕中穿行而过，绕到了那具尸体的脚踝上。
红绳绕了两圈之后就变得很紧绷了。
那具尸体全身抽搐，口中发出“咯”的声音。
苏敬山用左手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地画出一道封口纹，右手收回了半尺左右。
红绳从尸体上拉出一些看不清的东西，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有黑烟冒出，向院子外飘去。
“别追。”
苏敬山低声喝道，把想追出去的苏默拉了回来。
“天就要亮了，它不敢再来了。”
“师父，它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肯定是，但我们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郭老根……”
“嗯……”
过了一段时间，远处就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一排排尸体依然挺立着，纸符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陈四爷顺着水缸坐下去，闭上了眼睛，口中一直重复着三个字：“不赶了，不赶了。”很显然他当赶尸人已经好长时间没出现过意外了。
这时，院子的大门被敲响了。
“师父！师兄！我回来了，快开门。”
苏默立马跑过去打开了大门。
外面是陆小禾，肩上背着一个布包，一脚踏在门槛之外，脸上挂着笑容。
“师兄，我娘好了，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院子里靠墙站满了尸体，脸上挂着的笑容瞬间没有了，他指向尸体
“这…这怎么……？”
他吓得往后一躲，后脑勺撞到了门框上，“咚”的一声。
门板顶上的避尸牌因为撞击掉落了下来，摔成了两半。
陆小禾低头看了眼，又抬起头来看着苏默。
“师兄，这个牌子怎么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