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她又来了她现在出现在了堂屋门口,周玉蓉站在堂屋门口,头歪着,黑色头发紧紧贴在脸上。
她的脸从门后阴影中探出头来,脸色苍白还带着青色,嘴唇肿成了两道紫黑色的肉条,眼珠子凸出得快要掉下来了,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只有两个圆圆的白色珠子,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众人。
水从周玉蓉的下巴、袖子、裙子上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苏敬山看到这情况,立马用右手向四周的人做了个手势并说道:
“大家保持冷静!”
陆小禾吓得瘫坐在了门口边,两条腿抖得厉害,脸色苍白十分惊恐地喊:
“师父怎么办,快救救我们!”
陈四爷躲在水缸后面,抖个不停,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怎么…白天也来。”
苏默看着周玉蓉的脸,觉得自己的后背好像被一块冰贴上了,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变成鬼的周玉蓉,没有第一次见到时害怕。
她的头慢慢转到苏默的面前,黑发散开,露出了整个脸,鼻翼两侧的皮肤凹陷下去,好像被水泡了一样,颧骨突出两个尖角,眼角处有两条裂痕,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苏默把牙咬得很紧,害怕是肯定很害怕的。
白森森的眼球一直在瞪着苏默,她是在辨别他。
“周姑娘,咱俩可是无冤无仇。”
她张开嘴巴,有一团黑色的泥水从她的嘴里流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苏敬山在后面低声说:
“他应该没有想害我们的心,苏默你和他交流一下。”
苏默站在原地,慢慢抬起了右手,把手腕露了出来。
画棺匠这行的规矩是,活人想要让死人开口说话,就要让死人去看自己的脉象。
把脉门露出来,就是告诉对方:
“我是活人,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对我说。”
周玉蓉低下头看他的手腕,看了好长时间。
接着她抬起了自己的胳膊,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了她的手腕。
苏默整个人就像被迎面浇了一桶冷水。
她手腕上的纹路因为被水浸泡而变得很皱,笔画也看不清楚了,但是她能够分辨出它和那具尸体手腕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引魂纹。
“师父,她…她手上居然有引魂纹!”
苏敬山迈着大步走了过来,看了之后脸色就变了。
“是活人纹,郭老根在她活着的时候就在她的手腕上画上了这道纹。”
陆小禾声音发抖地问道:
“什么意思,她临死之前就被别人下过纹了?”
“这个纹路平时是看不见的,只有人在死掉之后,阴气冲撞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苏敬山盯着那道纹路说,“她在死后,魂魄无法回到家中,也无法进入鬼门,都是因为这道纹和她棺材上的锁魂镇煞纹把她给束缚住了。”
苏默又看向了周玉蓉。
她的胳膊依然举着,手腕上淡淡的青黑色花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你来找我们,是想求我们把它擦掉是吗?”
苏默的声音很小,但是每一个字都是慢慢地说出来的,怕她听不清楚。
周玉蓉没有回应。
又过了一会她的嘴动了,他们清楚地听到了两个字。
“晚了。”
“不晚,我师父知道怎么擦,你进屋里,不要吓人,我们帮你擦。”
周玉蓉嘴角微微上扬,两边嘴角都裂开了,露出里面被水泡得发黑的牙床和牙齿。
“那……”
还没说完她整个人就向后仰去,好像被人从前面拉了一下一样,然后倒退进了屋子里。
拖地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堂屋中间滑过,一直滑到了后面墙边,然后就没动静,鬼也消失了不见了。
苏默追了过去。
后墙边又多出来了一大堆水迹。
他蹲下来看,水中有几根黑色的头发。
陆小禾跟着过来了,看了一眼那滩水,腿都软了:
“师兄,这水怎么还能动呢。”
苏默低头看去,那滩水果然在动,水面微微旋转着。
苏敬山蹲下身子,在水迹周围用朱砂画了一道圆圈,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陈年的艾草,点燃后扔进水中。
大火烧到水面的时候,水面上冒出了一团白色的烟雾,黑色的头发在里面翻滚着,像一条活生生的蛇一样,最后变成了灰烬。
苏敬山把火熄灭之后说:
“她不是自己想要走的,是被她棺材上的纹拉回去的,现在这两个纹正在抢人,一边拉着她去周家祖坟,另一边又让她可以自由游走。”
苏默慢慢坐了起来。
“我去碰一下那具尸体,看看它临死前的最后一口气,再看看是谁把他从坟墓里挖出来,画上纹的,我到底要确认一下是不是这个可恶的郭老根。”
过了一会儿,陈四爷从怀里取出了一半的赶尸铃,递给了苏默。
“你拿好这个,这铃是铜制的,可以隔绝阴气。”
苏默接过铃铛,握在手中,铃铛有一半已经破裂了,铜色的表面变黑并且很凉。
院子里,苏敬山与陆小禾已经将东墙上的那排尸体用白布盖好,有纹的尸体被拉到了院子中间,在青砖地上平放着,上面盖了一条白布。
苏默蹲下身子,左手拿着铃铛,右手缓缓地向那具尸体的手腕处伸去,距离那道纹还有半寸的时候,地面就有一股寒气往上冒。
他没缩手。
手指贴上了纹之后,院子里就刮起了一阵风。
风吹过的时候,并没有吹动树叶,但是却把白布一角吹起了。
苏默眼前没有黑。
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发现自己仍然蹲在院子里,但是天色已经变黑了,陆小禾、陈四爷、苏敬山都没有出现,院子里只有他和那具尸体。
苏默正在纳闷的时候,那具尸体突然坐了起来。
动作好像被两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一样,先是腰部离开了地面,接着肩膀也抬了起来,最后才是脑袋,白布从脸上滑落下来,露出了两只黑洞洞的眼睛。
“你来了。”
这声音是从它肚子里面发出来的,很闷,还有水的声音。
苏默想动,但是动不了,看到那具尸体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五根手指黑黑长长地伸到了他的面前,手指上没有皮,露出下面灰红色的肉,指尖轻点在苏默的眉心上。
那感觉就像被烫红了的铁碰到了一样。
苏默听到自己脑子里发出“嗡”的一声之后,就有很多画面从眼前闪过,最后停在了一个画面上面。
是一位穿深蓝色衣服的中年女人背对着他蹲在河边。
她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盖了一块湿毛巾,只露出一只眼睛,眼睛很正常,看起来就像是活人的眼睛一样,这个女人苏默从来没有见过,她不是周玉蓉。
她抬起了手臂,把袖子撸到了肘部,露出了手腕上的翠玉镯。
从怀包里拿了一支笔,在自己手腕上画了起来,她所画的就是一条引魂纹。
苏默的心跳得很快。
画完之后把手腕转过来给苏默看,好像在说:
“你看懂了吗?”
然后她伸出左手,在自己右手的手背上用指甲用力地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血液从伤口中流出,和手腕上没有干透的朱砂一起滴到了脚下的河水中。
河水变得很脏。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向水中,先是淹没到腰部,再是淹没到肩膀,直到最后只剩下头发露在外面。
苏默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灰蒙蒙的一片渐渐消散了,他又回到了院子里,天还很亮,陆小禾就蹲在门口,苏敬山和陈四爷就站在他身边,脸色非常难看。
“那具尸体在哭!”
陆小禾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语气十分惊恐和慌张。
苏默等三人低头一看。
那具尸体仍然躺在那里,但是它那两颗空洞的眼睛却向外流出了泪水。
泥浆知道吧很像,也像是被泡烂了的血水。
苏默慢慢站起身来,两条腿软得不像话,声音发抖地说:
“不是郭老根,师父给这具尸体画纹的人不是郭老根,画纹的人是个看起来已经中年的女人,她自己也在自己身上画了一道。”
苏敬山走过来,抓住了苏默的手腕,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苏默左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在手腕处横着,好像被水泡过一样。
纹路与周玉蓉手腕上的纹路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