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蓉半躺在棺材里,头低着,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把整张脸都盖住了。
苏敬山扶着苏默往后退,陆小禾紧贴着墙壁。
周玉蓉开始往外爬。
她的脸慢慢从头发里露了出来,嘴张得很大,露出了一排烂掉的牙齿,两只白眼球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她没有盯着人,只是在看着前面的路。
苏默顺着她的脸望过去,发现她所看的地方是大太太之前站过的那块砖地。
苏敬山提醒道:
“她在找大太太,不要挡住路。”
周玉蓉已经爬出了大半,黑水沿着棺边流下。
她的手按在了地上,留下了无数个湿漉漉的手印,每一处都是向偏厅方向而去的,仿佛是在指路。
陆小禾蹲在地上,双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快要掉下来了。
苏默没有后退,他知道周玉蓉要去找大太太,但是大太太已经不在这个院子里了。
周玉蓉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手按在最后一块青砖上没有再动,头慢慢垂下,黑发铺在地上,像一堆泡烂的水草,然后她用右手食指在青砖上划了一下。
砖面上立马出现一条弯曲的水迹,犹如一条半道纹。
苏敬山蹲下来看着,这水痕的形状他很熟悉,就是活人纹中间那部分。
周玉蓉所描绘的是纹路,她就是来找大太太的。
“她跑走了。”
周玉蓉没有作答,只是把手缓缓收了回来,一寸一寸地缩进黑水中。
然后是胳膊、肩膀、头部,整个身体慢慢沉了下去。
黑水又顺着她的身体流入到棺材里面去,地上只留下了湿漉漉的手印以及一条水迹。
后院又变安静了。
苏默站在那里,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左腕上的纹,颜色比刚才更深一些。
“师父,她画的活人纹,为什么少了一截?”
陆小禾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发抖。
苏敬山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大太太刚刚站过的那个地方,蹲下。
大太太掉落的半块白布还留在地上,苏敬山把它捡起来,展开一看,中间的破口很大,四周也很黑。
“大太太手腕上的纹有一半已经死了。”
苏默疑惑的问道:
“一半已经死了?什么意思?”
“这纹是用人活气画出来的,人活着的时候纹就是活的,人死了之后纹也就死了。”
就是活人纹和死人纹的区别。
苏敬山把白布收进了袖子里,目光在黑棺上扫过:
“大太太的纹只活了一半,也就是说她还有一口气,但是这口气并不在她的身上,她是半死半活之人。”
陆小禾表示:
“师父,你能不能说一些我能够听懂的话。”
苏敬山没有理他,转过身去来到偏厅。
苏默、陆小禾跟在后面,穿过那扇门之后,苏默又看了一眼大太太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
茶碗还在,但是碗底上有一层灰尘,水里也有灰,就看起来是放那好长时间了,并且在椅子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双绣花鞋,藕荷色,鞋面有一半是湿的。
“师父。”
苏敬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他也注意到了这些异常,他看到了鞋底上沾满了河水里的泥巴,还有一小块绿色的玉渣。
“师父,这鞋是周玉蓉的吧?”
苏敬山反问道:
“你们不觉得今晚大太太穿得很奇怪吗?”
苏默心里“嗡”的一声,忽然想到了大太太今天穿的衣服是墨青色的,十分像是寿衣。
领口、袖口、下摆都十分合身,好像就是给她量身定做的,周玉蓉比大太太矮了一截,所以不可能是周玉蓉的。
苏默脱口而出:
“大太太穿着她自己的寿衣。”
苏敬山看了他一眼:
“你终于看出来了,她穿上自己的寿衣,在等着自己的头七。”
陆小禾在一旁已经快站不稳了:
“等头七?等自己头七?”
“没错。”
苏敬山抬起脚就出去了,三个人刚从偏厅出来,院子里挂着的白纸灯笼突然“噗”的一声熄灭了一盏。
光熄灭之后,门口的雾气就弥漫了进来,白茫茫一片。
隐隐约约看到外面有一个人,穿着墨青色的衣服,很长,长到盖住了鞋子,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那人没有头。
脖子上有一道整齐的伤口,没有出血,只有灰色的皮肤翘起。
一直在雾中站着,一动也不动。
苏默和陆小禾已经被吓傻了。
无头人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向雾里走了两步。
苏默看到它怀里抱着一个头。
头脸正对着他们,白得发青,梳着整齐的头发,嘴角挂着笑容。
眼睛都是黑色的,没有眼白,笑容是用刀在脸上刻画出来的,很深,可以看见肉。
“师父,师兄那…那好像是大太太……”
苏敬山一把按住了陆小禾的嘴,苏默发现那头的眼睛一直在盯着陆小禾。
“别说这些,她听得到。”
苏默感觉自己左手腕上的纹像针扎一样疼,腰间的赶尸铃在疯狂地振动。
苏敬山开口说话了:
“那具身体应该是灰衣人的,大太太的头长在灰衣人的身上。”
陆小禾瘫坐在地上,想哭但又不敢哭。
苏默向后一退,撞到了门框上,他对苏敬山说:
“师父,我们快跑吧,回画棺铺。”
苏敬山点点头,拉着陆小禾一起跑出了偏厅,他们没有从正门出来,而是绕过后院矮墙,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巷跑走了,无头人没有跟上去,消失在了大雾中,很快三人就赶到了画棺铺。
“唉,师父那些事我们还是没有问出来。”
“别急,慢慢查。”
画棺铺的大门是关着的,苏默伸手去推门,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
进了院子之后,他停下了脚步。
他发现门槛内侧有一半的赶尸铃。
好像是陈四爷留给他的那一半,铃口向上,里面有一小滩黑色的液体,还有许多白色的石头。
苏默立马摸了摸自己的腰间,裂铃还在。
地面上的是另一半。
“师父,陈四爷的铃,怎么会出现在这?”
苏敬山站在他的后面,并没有说话。
慢慢地蹲下身子去拾起那半块铃铛,他叫陆小禾拿来个油灯后,借着灯光仔细地观察。
铃内壁上有很多细微的花纹,跟他画在陈四爷铃铛上的引路纹一模一样。
“这是陈四爷的铃,不是你的那个。”
陆小禾疑惑道:
“陈四爷不是走了吗,他怎么还回来了?”
苏敬山把铃翻过来,铃背上有片儿湿泥,里面有几根很短的黑头发。
“有个人把铃给送回来了。”
苏敬山抬起头来,看着院子里刘老太爷的薄皮棺材。
棺材上面又出现了一道水痕。
水痕从棺盖中间开始向四周扩散,呈波浪状。
苏默沿着水迹走去,发现有一块泥土,里面中半截竹签,上面有一根黑色的线。
陆小禾看了看这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苏敬山把竹签拿了出来,在灯光下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这是赶尸签,陈四爷的命签。”
苏默感觉天塌了:
“陈…陈四爷他、他出事了吗?”
苏敬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竹签、半块铃一起塞进衣袖里,过了一会儿才说:
“等天亮,我就从这沿着去湘西的路去找他,你们留在铺子里继续调查周玉蓉的事,我三天之后肯定回来。”
“师父………”
“但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