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没有乱动，一直看着灶房门口的缝隙。
门缝很小，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但是黑暗中好像有东西在里面慢慢移动，移动一次，停一次，再移动一次又停一次，不知道在干什么。
苏默立刻拿出了火把并点燃了，他违背了师父的旨意，将火把移到了灶房，灯光照过来的时候，门缝中有一根灰色的手指露了出来，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速度很快，快到就连苏默自己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苏默把袖口里的朱砂也拿了出来，慢慢、慢慢地向灶房走去，脚步很轻。
陆小禾在屋子里闷声说道：
“师兄，你去干嘛？师父不是说不让点发亮的东西吗？”
苏默摆了摆手，并没有看向陆小禾，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没有马上推开门，而是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里面非常安静，但是不正常，他已经住在这好几年了，晚上经常会有老鼠撞倒锅盖什么的，但是今天晚上连老鼠都没有动静。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把门轻轻地推开了一半。
有一股凉气迎面扑来，夹杂着灶灰、馊饭的味道。
苏默把火把往里面一照，可是火苗只能照亮一半，锅台还是原来的锅台，柴火堆也还是原来的柴火堆，地面上却多了一层灰尘。
灰上有脚印。
几个小脚印从门口开始，绕到灶台、柴禾堆等地方，最后又回到了门口。
苏默低头看去，所有的脚印都朝向里面，并没有一个朝向外边。
苏默喊道：
“它还没有出去。”
陆小禾已经裹着被子走到了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扫帚，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谁、谁进来了？师兄你不要吓我…”
苏默把火把放在地上，蹲下身，在门槛上用朱砂画了一条短线：
“可能是荒坟里跑出来的，你去把屋子里的灯都点燃，它害怕光，只要有光存在就不会进入堂屋。”
陆小禾哆哆嗦嗦地拿出火把来点燃屋子里的油灯。
苏默站在灶房门口，听到里面终于有了动静，声音很小，好像有人在用舌头舔着锅底，一上一下，把锅底上的黑灰都刮了下来。
等声音停下来之后，他再把门打开了，走了进去。
锅盖被掀翻在灶台上，锅里剩饭全空了，没有一点米。
锅底很黑，里的油星、米汤都被舔干净了，在灶台上坐着一个人，喔不，不是人，是鬼。
苏默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吓得连连后退。
那东西蹲在柴堆边上，背对着他，头低得非常低，脖子又细又长，就像一根从地上插入的白杆，没有穿衣服，全身都是灰白色的，听到苏默进来了，慢慢把头转了过来。
这张脸没有鼻子也没有眼睛，只有右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耳朵，还有一个嘴巴。
嘴巴是竖着裂开的，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里面黑漆漆的，就像有人用刀在脸上划了一道很深的沟。
苏默身体抖得很厉害，手里拿着朱砂，不敢撒，也不好撒，这种鬼他知道，是荒坟里饿死的流民，没有怨气，只有饿气，它不会伤害人，但是会去吃东西。
但是它不应该出现在画棺铺这种地方啊。
苏默没有动，鬼也没有动，人和鬼就这样隔着半间灶房相对而立。
过了一会儿，那个鬼慢慢地抬起一只手，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好像在乞求什么东西一样。
苏默慢慢蹲下身子，把灶台上的一块冷饼取过来，递给了它。
鬼歪着脑袋，灰白的脸向着饼的方向凑了过去，嘴巴张得超级大，从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好像漏了气一样。
“吃吧，吃完之后我就送你回去。”
鬼没有碰到饼，而是把三根手指慢慢缩了回来，在苏默身后院门的位置上指了一下。
苏默顺着它所指的方向回头看去，只见院门半开着，门外的雾越来越浓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雾中向这边走来。
苏默抬起手腕问：
“外面有东西吗？”
鬼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转向门口，嘴巴慢慢张开。
竖起它裂开的嘴巴越来越大，里面涌出一股灰白的气体，就像是烧了很多年的大灶里的灰一样从喉咙里倒了出来。
苏默被那灰气冲过，眼睛有些发酸，向旁边一让，再看那鬼，已经不在灶台上了，只留下一串小脚印，一路到灶房门口，一直到院门口。
苏默追了出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棺材仍然放在墙角，地上还放着一盏油灯，门口很黑，什么都看不见，苏默走过去一看，发现门槛上有层薄薄的灰尘，里面有张半张的红纸。
他把东西捡了起来，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红纸上面的“囍”字被撕掉了一半。
这是引鬼纹的一段。
“有人把鬼从荒坟里一路引到了我们画棺铺门口。”
苏默拿着那半张红色的纸：
“它本来想走，但是这道纹又把它给逼回来了，它现在还在我们院子里的某个地方。”
陆小禾从屋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颤抖地说：
“师兄，你赶紧把它送走吧。”
苏默没有回答，回到了院子里，他把棺材上的红纸撕了下来。
“今晚不能送雾太大了，星星月亮都被遮住了，这个时候如果画引路纹，它会迷路，走了半截就会回来。”
“那要怎么办？”
陆小禾都快哭出来了。
对于一个这样的16岁少年来讲，这些怪事可真会把他吓出命。
苏默把门关上了，上好锁之后，又把半张红色的纸片压在了油灯下面。
“等天亮了，天亮之后，我为它画一口归乡棺，只要它愿意自己爬进去就可以走了。”
陆小禾把被子裹在身上，在桌子边上坐了下来，一直盯着灶房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地说：
“师兄，你刚才给它饼，它不吃，它是不是不饿？”
苏默坐下来，背靠着门板，声音很低：
“它是被人赶进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苏默听到院子里墙外有声音，好像是有人蹲在墙角，用指甲在抠砖缝。
他走到墙边，屏住呼吸去听，那声音时有时无，在东墙和西墙上移动，最后停在了灶房后面的窗户旁边。
苏默慢慢地转过头去，透过窗户上的破洞向外望去。
墙角有一个灰色的东西，头朝上，对着窗户笑，嘴巴裂到耳朵根处，里面黑洞洞的，里面有一张红纸。
苏默没有叫陆小禾，只是慢慢地从袖子里面拿出一根墨线，在窗户的框上绕了三圈，每一圈都会往后退一步，最后退到了墙角处，那鬼与雾融为了一体。
鸡鸣了，天亮了。
苏默把陆小禾喊到屋外，将昨天捡到的两张红色纸片并排放到青砖上，一片是从棺材盖上揭下来的，另一片是从门槛上捡到的，断口不吻合，因为中间缺少一部分。
“少一张，马上把鬼送走，说不定就找到剩下的了。”
陆小禾揉了揉眼睛，突然指着头顶说：
“师兄你看上面。”
苏默抬起头来，画棺铺的大门上有一半破损的门神，因为风吹日晒的缘故只剩下一半的脸了，而那半张脸上的嘴巴里还留有灶灰留下的痕迹，从额头一直画到了下巴。
“师兄，这谁画的？”
苏默伸手去摸了一下，灰没有干，，凑到鼻子前闻一闻，是灶灰和纸钱的味道。
“昨天晚上有人在门口，个子不高，踮起脚才能碰到门神。”
他抹灰的时候，那个鬼突出出现，蹲在他的脚步。
陆小禾瘫坐下来之后就开始发抖了：
“师兄，它冲着咱们来了。”
苏默没有说话，转过身走进院子，把刘老太爷的棺材盖掀开一条缝，往里面看去。
棺材里面非常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脚印，但是尸体上正中间多了一张红色的纸片。
红纸铺在棺材底下，好像有人事先就放好了似的。
苏默把红纸拿到手上，反面朝上，背面有两个灰手指印，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在中间有一条很细的纹，画了一半就断了。
是引路纹
苏默的手指按在半道纹上，有人想把鬼引到这里来，画了一半就停下来了，因为天快亮了。
陆小禾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很软：
“那他今天晚上会再来画完吗？”
苏默把三张红色的纸叠好，手里握着这些纸。
“不，今天晚上他要举办冥婚，这鬼就是用来给我们试门的，看看我们是否能守住店铺，师父说的果然没错。”
陆小禾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苏默举起手制止了他。
“去烧锅水，把灶房地上的灰尘全部冲洗掉，冲洗干净之后，你就站在院门口看外面地上的纸钱灰。”
“看那干什么？”
苏默把红纸揣在怀里，来到院门处，蹲下身子，在地上用手指头画了一个圈。
“昨天晚上有人在我家门口烧纸，我们却完全不知道。”
苏默站了起来。
“那人给鬼引路，烧的是买路钱，这鬼现在应该已经走了。”
陆小禾咽了一口唾沫：
“这个鬼今天晚上还会来吗？”
苏默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院门重新关上，加锁，并且用朱砂把门缝从上到下涂了一道。
“能不能回来就要看今天晚上，谁先坚持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