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天亮了,苏默开始准备棺材了。
他从后院找到一口小棺材,是学徒练习的时候用的,比成人的要短一些,棺木已经很旧了,但是没有裂缝,可以用。
苏默提着一桶水,用湿布擦了擦棺材的内外部,直到擦到棺底才停下来。
棺底的木纹上有一圈淡灰色的痕迹,好像有什么小东西曾经坐在上面过一样,这道痕迹很凉,用水洗不掉。
“这个棺材之前有人动过?”
苏默回头望向了陆小禾。
陆小禾站在堂屋门口,眼睛肿着,听到这话就摇着头说:
“我就不知道有这口棺材。”
苏默再问下去,拿起蘸有朱砂的毛笔,在棺木底部中央画出一条引路纹。
从棺尾开始,一直走到棺头,中间有三个弯,每个弯都要屏住呼吸,引路纹不能被切断,一旦被切断,鬼就会多走一夜。
画完最后一笔之后,苏默用手指轻轻按住棺材的盖子,然后在四个角落分别撒上一些朱砂,最后把棺材放到灶房门口,面向院子。
“把灶房后面的窗户打开,院门只开半扇,门后挂白布,这叫留生路,鬼看见白布就会知道有路可以走,不会往屋里钻。”
陆小禾照办了。
白天一整天都没有动静。
灶房的地上的灰尘已经被水冲走了,小脚印也没有了。
但是到了下午,陆小禾去拿柴的时候,刚弯下腰就立刻站了起来。
他立马冲出了灶房,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声音很虚弱:
“还、还有灰,好像是从房梁上掉下来的。”
苏默进去一看,锅台上果然有几粒黑色的东西,很细,像是虫蛀过的木头末。
抬头看去,房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根挂着腊肉的老铁丝,还在轻轻地晃动着,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陆小禾拉了一下。
苏默把灰尘打扫干净之后说:
“不用管,天黑之前不要来这儿。”
陆小禾点点头,转身离开,他的眼睛瞥到了那口小棺的棺盖上有一条缝隙,很细,正好可以插进一根手指头。
他立刻站住了,小声喊道:
“师兄,棺盖好像动了。”
苏默走了几步来到一口小棺材旁边,蹲下身子。
棺盖上四角的朱砂没有掉下来,他凑上去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和灶灰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苏默顿时感到天掉了下来:
“还…还有一只,不止一个鬼!”
陆小禾一软,瘫坐了下来:
“还有只!”
苏默站了起来,目光看向灶房门口,他冲了过去,仔细看了看,发现青砖地上多了许多湿漉漉的脚印,比昨天要小很多,上面还沾着黄色的泥土,五个脚趾头分开得很开,好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留下的。
“昨天晚上有一只没有走,今天早上又有一只跟着那引鬼纹和引路纹来了。”
苏默打开朱砂袋子,在灶房门口和大门口撒了一半:
“画棺铺现在就像一个漏风的坟,什么东西都可以摸进来,幸好引来的不是厉鬼,要不然我们就完了,这是有人要除掉我们。”
陆小禾靠着墙,嘴一直发着抖:
“师父到底时候回来呀?”
苏默没吭声。
天快黑的时候,苏默又进到灶房里去了。
黄泥脚印已经干涸,变成了粉末状,他蹲下来取了一些放在鼻子下闻,除了泥土的味道之外还有一些香火的味道。
苏默站起身来说:
“是坟边的土,这东西从荒坟地里过来的。”
他让陆小禾把灶房后面的窗户关了,并且用黄纸封住,只留下一条半指宽的小缝,然后又回到院子里把那口小棺推到了灶房门口。
“今晚有一只不会进灶房,它要上这口棺。”
陆小禾拿着油灯,眼睛四处乱瞟:
“真的吗?”
苏默没有回答,把油灯拿了过来,放在小棺前面,看了看上面的纹路。
到了晚上,雾又开始出现了。
这次的雾不是很大,贴近地面,很薄。
画棺铺的大门没有关上,门后的白布随风飘动,一浪接一浪地摆动着,仿佛有人在外面掀开了它。
苏默、陆小禾蹲在堂屋门口,陆小禾躲在苏默身后,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一直盯着那口小棺。
子时刚开始的时候,棺盖就发出了一阵声响,声音不是很大。
苏默按住陆小禾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出声,棺盖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摩擦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面爬。
苏默借着油灯的光看到棺盖边上有一排灰白色的小手指头伸出来又缩回去。
苏默小声地说:
“进去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面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影子从雾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白纸钱,影子不很高,踮起脚尖走两步一停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陆小禾正要开口说话,就被苏默用手堵住了嘴巴。
影子停在了院门之外,并没有进去,只是把脸转向了院子里面,苏默看清楚了,就是周家的那个穿灰色衣服的老太婆。
她口中含着一片红纸,向苏默笑着,将红纸丢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老太婆拿的一大堆纸钱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有很多个小脚在跟着她一起走。
等到声音越来越远的时候,苏默才放开陆小禾,然后慢慢地走到院子门口,在地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圆圈,并把地上的红纸也圈了起来。
苏默把纸捡了起来,上面有几个字:
“子时后,周家坟。”
陆小禾凑过去看了看:
“周家坟?她让我们去祖坟。”
苏默没有说话,把几张红色的纸片重叠起来,缺口处正好吻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囍”字。
纸背面的花纹也连在一起了,画的是引路纹,方向全部都是相反的。
苏默把红纸都塞进怀里:
“这纹是给鬼看的,她在替郭老根传话,今天晚上周玉蓉的冥婚改在周家坟地举行,谁去,谁就会被埋进棺材里。”
陆小禾一把抓住了苏默的胳膊:
“师兄,那不能去啊!”
苏默看向那口小棺,棺盖已经盖好,四角的朱砂很明亮,里面的东西也很安静。
“先送它走吧。”
他走到棺材的头部,在上面画上最后一道封纹,一挥而就,棺内发出轻微的一声叹息,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入睡了。
苏默抱着小棺材出了画棺铺大门,一直走到镇外荒坟。
陆小禾打着油灯跟在后面,紧紧跟着,不敢走得太远。
到了荒坟地之后,苏默把小棺放到了一个塌了一半的老坟坑里面,并且在棺材前面燃起了三根香。
“走吧,下辈子不要再当饿死鬼了。”
“师兄,两只鬼都是饿死鬼吗?”
“可能吧。”
香火因为风的原因时而明亮时而暗淡,过了一会儿之后,三根香一起烧完了,然后一起掉进了土里。
苏默和陆小禾离开了荒坟地,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身后突然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很微弱,也很短暂,好像是从地底下透出来的。
陆小禾顿时就愣住了:
“师兄,没送走吗?”
苏默把油灯照向了后面,什么也没有。
苏默说:
“走吧,刚才哭的那一只,就是另外一只。”
陆小禾没有再问了。
两人回到画棺铺的时候,院门半开,门口留有两行脚印,向周家坟地走去。
苏默蹲下来看了看,发现脚印只有一只脚的前掌,并且没有后跟。
“有人或鬼来过。”
他望了望周家祖坟的方向,雾气已经消散了。
陆小禾站在他的身后,突然小声问道:
“师兄,你刚才把那个小棺埋下去的时候,里面会不会是空的?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没有鬼进去?”
苏默一愣,然后慢慢转过头来说:
“你说什么?”
陆小禾脸色苍白:
“我用灯光照了下那口棺材的缝隙处,里面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鬼进棺材,人就看不见了。”
苏默的拳头一下就握紧了,他认为自己把鬼关在了棺材里,但是上棺材的可能是另外一种东西。
他的后颈忽然有一种发麻的感觉,好像有人在暗处轻轻地在他脖子上吹了一口气。
“我们快进去。”
他们挑着灯,路过灶房窗户的时候,映照出一个小人影,头大身子小,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