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把小棺材推到了手推车上。
用麻绳在小棺材的两端各绕了三圈,勒得木头发出了响声,苏默把绳子收紧,又把一块黑色的布放到棺盖上面。
鬼婴儿蹲在车尾处,两只黑窟窿一直盯着那口小棺材,嘴里还不时地发出咕噜声。
陆小禾拿着铁铲站在门口:
“师兄,它为什么总是盯着棺材看?”
苏默把车的两个手把抬了起来:
“里面的东西跟它相冲,我们走吧。”
两人一鬼出了画棺铺,沿着小镇西边的道路前往荒坟。
经过周家祖坟外面的时候,鬼婴儿突然从车后跳了下来,四脚着地地向坟墓的方向爬去,爬了半截就停了下来,回头对着苏默尖声叫了一声。
那声音就像婴儿夜间哭泣一样,也像是野猫被人踩到尾巴之后发出的声音。
“小鬼,现在离三更还有两个时辰。”
苏默放下车把,跟了过去,祖坟外边有一片新土,好像刚挖开又填上的,土色发黑,里面掺杂着碎红纸、几根长头发,那些头发还是湿的,缠绕在草上,一阵风吹过,头发随风摇摆。
“这应该就是周玉蓉的坟了,有人动过。”
苏默蹲下身去,捡起了一张红色的纸片,边缘被烧过,与他手中拿着的另外三张“囍”字纸一样。
陆小禾不敢上前,站在路旁大喊:
“师兄,我们不是要去埋饿死鬼的地方吗?”
苏默站起身来,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红纸收进了怀里,然后又回到了车前。
鬼婴儿仍然趴在那里,苏默喊了一声,它才慢慢爬过来,再跳到车尾。
到了荒坟之后,苏默选择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把车停好之后就开始挖坑。
陆小禾在一旁帮忙铲土,铲了三下之后,苏默就听到了“咯”的一声,好像是铲到了什么软的东西。
苏默拉住陆小禾的手。
“停下。”
他蹲下身子,把土挖开,里面是一团烂掉只剩下布片的尸衣,灰白的颜色,边上因为土里潮湿而变成了絮状,领口处还系着半枚铜钱,铜绿已经变黑了。
这个棺材不知道怎么搞的烂出了很多大坑,并且里面没有尸体。
苏默伸手去摸了一下那个棺材,想用阴眼看看,手指摸到棺材时,眼前突然一黑。
他看见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人跪在河边的草丛里,身体在发抖。
河水很湍急,水花四溅,有人在水中拼命挣扎,一只手从水面探出来,雪白的一只手,很快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岸上的大太太手里拿着一块手帕,背对着河水,口中念叨着:
“不要怨恨娘,怨恨的话就怨恨你名下的土地吧。”
旁边还有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脸被阴影遮住了,他从怀里拿出一只翠玉镯给大太太,大太太没有接,只是把手中的帕子扔进了河里。
灰衣人弯下腰,把镯子套到水中那只手的手腕上,然后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支笔,在死人的手腕上画了起来。
瘦成皮包骨的烧火工被吓跑了,光着脚在一片荒草中奔跑,还没有跑到小镇就有人追了上来,并压制住了。
那个人把半碗黑水倒进他的嘴里,然后又在脸上洒了一把灰,他叫不出声来,只能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最后倒在了荒坟边上,双手在土里乱挖,没挖几下就不再动了。
苏默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跪在了挖一半的坑边,额头上出的汗很多。
陆小禾蹲在旁边,用袖子一点一点地给他擦脸:
“师兄,你看到了什么?”
苏默没有回答,低头看那块尸衣,手指仍然按在那里,尸衣已经被撕破成好几片,但是其中有一枚铜钱是完整的。
他把钱翻过来一看,上面有一条很细的划痕,是用指甲留下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郭。”
陆小禾凑过去一看,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郭?……郭老根?”
苏默把铜钱收进了怀里,想了一下之后,他说:
“这个饿死鬼就是周家的一个烧火工,因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而被灭了口,这就是他的棺材,因为他有点冤,所以就变成了鬼。”
“师兄,我说普通的镇鬼纹怎么效果不是很好,原来它带有冤气。”
苏默把铜钱和小棺放进了坟坑中,填上泥土,拍实之后又取来一支笔,在坟前画了一道封土纹。
刚一落笔,坟前的土层就动了起来,仿佛那东西从地下往上顶了一下,然后土面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小裂缝,裂缝中渗出了一点黑色的液体。
鬼婴儿趴在那里,用双手遮住脸,不敢去看。
苏默盯着黑水,对棺材里的饿死鬼说:
“你放心走吧,这冤我来替你接着。”
说完之后他就把封土纹的最后一笔画完了,黑水慢慢渗入土壤中,裂缝又闭合了,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陆小禾坐到草地上,后颈上的灰印子已经消失了,搓着手说道:
“师兄,刚才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周家大太太在祠堂里烧纸,并且说那块地不能给她,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我给你抢回来。”
陆小禾抬起头来,眼睛发直:
“师兄,她所说的‘你’是指谁?”
苏默站在坟前站了好久才说:
“可能是周玉蓉的大哥。”
陆小禾“啊?”的一声,张开嘴巴半天没有合上。
苏默把笔收好,抱着鬼婴儿向西望去,周家祖坟就在不远处,风从那里吹过来,夹杂着纸钱灰、新土的气息。
“为了给儿子争地盘,她把周玉蓉按到河里去了,郭老根借机用周玉蓉的冤魂来炼东西,两人一个是图财,一个是图鬼。”
陆小禾听完之后觉得后背发凉:
“周玉蓉知道这件事吗?”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苏默把鬼婴儿抱在怀里:
“所以她想要整个周家都还她这笔账。”
苏默不再等三更了,他把手推车、铲子留到了荒坟,自己带着陆小禾去周家祖坟,鬼婴儿蹲在陆小禾的肩膀上,眼睛朝西方,两个黑窟窿睁得很大,好像能看到一些人看不到的东西。
走到一半的时候,风突然就停了下来,裂铃在苏默的腰上轻响了两下,好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来回拨动。
陆小禾靠了过去,声音很小,只有苏默才能听见:
“师兄,她是不是在跟着我们。”
苏默没有回头看,左腕上引魂纹已经变冷了,好像有一条冰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后背,他知道周玉蓉就在附近不出来。
周家祖坟外面又出现了一个土堆。
土堆前面放着一口新棺材,还没有下葬,棺盖上盖着一层白色的布,布下面垂着一根红色的绳子,绳子上面挂着三枚铜钱,正好是周玉蓉冥婚的聘钱数。
棺材里面没有东西,苏默一靠近,裂铃就开始疯狂地响起来了,鬼婴儿拼命地往他怀里钻,两只小手抓住了他的前襟,嘴里发出“吱吱”的急叫声。
苏默把陆小禾拉到自己身后。
“我操!这不是给周玉蓉用的棺材,这可能是留给我们的!”
陆小禾站在他的身后,两条腿又软了,空棺上白色的布被风吹起了一角,好像有人的手把布抬了起来。
“师兄…谁……谁给咱们留的?为什么要害我们。”
苏默不敢回答,在白布之下,棺材尾端的地方用朱砂写着一句话。
这句话很小,用布遮住了一半,只有两个字露了出来。
“苏默。”
风又开始刮起来了,把白布掀开之后,下面只剩下空荡荡的棺材,在棺材中间有一排整齐排列着的四枚铜钱,用红绳子绑在一起,组成一个“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