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燃起的香快要烧完了，三更快要到了。
陆小禾突然眼睛变得呆滞起来，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挣脱了两个灰衣汉子的手之后，慢慢地走向了白棺。
苏默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但是对方没有回应，在红色的地毯上一瘸一拐地走着。
“小禾！快站住！”
陆小禾没有回头，鬼婴儿追了上去咬他的裤腿，陆小禾也没有停下脚步，两条腿好像被钉住了似的，每走一步，红布就会湿上一分，脚踝上的红绳已经被拉得很紧了，铜钱也在绳子上面乱窜。
苏默跑过去拉住他，手刚刚碰到他的胳膊，就有一股力量从陆小禾身上顶了出去，将苏默弹开了两步。
周明堂站在案桌之后，手中拿着最后一点还没烧完的香：
“别碰他，香没灭他就得往前走了，你拉着他，等于替他吃那口阴气。”
苏默没有理他，转过身去往白棺把那套丧服用两只手给撕裂了，衣服胸前的黑手印被撕破的时候，陆小禾感觉有人从后面撞到了自己一样，整个人跪在地上，后颈处的手印突出又出现了并且凸了出来，嘴里还不断发出黑色的气体。
鬼婴儿扑过来，两只小手紧紧按住他的后颈，吱吱乱叫，苏默把撕碎的丧服丢进油灯上里，火苗一蹿，陆小禾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师兄，刚刚有人一直拽着我的脚，我一直挣脱不开。”
苏默低下头，陆小禾脚踝上的那根红色绳子还在，绷得很紧，仿佛有一只手在地下拉着另一端，他从布袋里那出阴尺去割红绳，但是没有弄断，红绳就像有生命一样，在阴尺上滑落开来。
周明堂得意的说：
“割不掉的，这是郭先生给她订制的聘绳，在香灭后，如果没有别人替他，这条聘绳就会长在你师弟的肉里。”
苏默慢慢站了起来，死死看着周明堂：
“这样逼人进棺？你们可真是不得好死，郭老根人呢？”
周明堂没有说，只是把最后一截香插进了香炉里，香火是绿色的，燃烧出来的烟往黑色的棺材里飘去，仿佛有一种东西在把它吸进去，苏默不能再等了，等到香燃尽的时候就是三更了，到时候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他掏出腰间的裂铃，向香炉砸去，铜铃撞到香炉上，三根香都被折断了，绿色的烟雾“轰”的一声四散开来，就像三团炸开的鬼气一样在地上滚动，周明堂的脸色顿时就变了，想要冲上去补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左手腕一顿刺痛，低头一看上面的引魂纹黑的吓人，正在一点一点的凹进去。
他突然想到苏敬山在临走前特意吩咐过他，不能碰周玉蓉的棺材，要不然引魂纹就会长在肉里，他又想到刚刚自己打开了棺材的盖子，虽然没有用手指而是用的胳膊肘，但是手上的纹却碰到了棺材，现在引魂纹已经长进肉里，去不掉了。
香一灭，陆小禾脚踝上系着的红绳“啪”的一声断裂，铜钱滚进了黑水中，陆小禾整个人往后一仰，被苏默一把抱住，他浑身冰凉，仿佛是从冰水中捞出来的一样，但是眼睛有神，嘴里哆哆嗦嗦地说：
“师兄，我听见她在叫我。”
苏默没有时间去回答他，黑棺的棺盖被从里顶飞了五米高，棺材上的纹全部突然消失了，红嫁衣从里面飘了出来，立在地面上，仿佛是被看不见的人穿的一样，袖口、下摆、领口都在往下滴水，地上积了一滩黑色。
四个没有影子的丫鬟最先有了反应，她们不再保持提灯的姿势，一起往后退去，同样脚没有落地，一个丫鬟手中的红灯笼掉在地上，灯罩转了两圈，里面的小火苗并没有熄灭，把那一滩黑水照得通红。
周明堂一转身就跑了起来，因为奔跑速度太快，不小心撞到了桌子上面，香炉翻倒了，铜镜滚落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镜面朝上。
周明堂低头一看，整个人好像都被定住了，他在镜子里面看到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盖头垂到胸前，水从盖头上边流下来。
周明堂连滚带爬地向土堆后面跑去，并且口中还喊着：
“不是我按的你！我连河岸都没去！我只是站那了一小会儿！”
很显然他始终只认为，俩师兄弟中肯定会有一个进到白棺去，根本没有想着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就是周玉蓉会出来的情况。
红嫁衣没有再去追他，它站在黑色棺材前面，袖子慢慢抬起来，朝着周明堂的方向指了一指。
地上的黑水仿佛得到了命令一般，沿着红色的道路向前流淌而去，速度之快犹如一条毒蛇。
周明堂还没有跑出五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掉进了黑水里，嘴里含着的铜钱被他吐了出来，脸上也变得通红，两条腿被黑水缠绕着越绞越紧，红嫁衣渐渐飘过来，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从盖头上伸出一只手，把周明堂按了下去，周明堂的叫声在黑水中被截断了，只留下一串气泡冒上来。
陆小禾不敢看，把头埋在了苏默的肩头上，鬼婴儿也跟着跑了过来，在土堆后面蹲下，两个黑窟窿一直盯着那滩黑水，然后就“吱”地一声笑了起来。
红嫁衣把双手收回，慢慢地转过身来，朝着苏默、陆小禾那边转去，它没有过来，只是原地站着，盖头被风掀起了一角，露出下面一半的脸，白得发青，嘴唇发紫，眼睛也成了两个黑窟窿，苏默手腕上的引魂纹痛得他的整条胳膊都在发抖，但是苏默知道周玉蓉并没有想要伤害他们的心思。
“你哥说不是他害的你？你信吗？”
红嫁衣没有动，黑水从周明堂那里全部缩了回去，流到了她的脚下，她慢慢地弯下腰来，就像在地面上拾起一样东西。
苏默低头看到陆小禾脚踝处的线已经断裂了，此刻正在她手中，红绳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血线。
她把铜钱给了鬼婴儿，黑水全部缩回到黑棺里了，湿痕慢慢地变干，红盖头飘进棺材里，落在嫁衣上，躺了回去。
坟地变安静了，四个丫鬟倒在地上，其中有两个躺在了草地上，另外两个趴到了红色的布上，好像抽去了骨头一样。
没有影子的那四个已经消失了，好像被风刮走了，案桌上点燃的红烛依然燃烧着。
陆小禾从苏默的肩膀上抬起头来，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
“师兄，我的脚不疼了。”
苏默没有说话，先把他扶了起来，然后就往白棺那边走去，白棺里碎了的丧服卷成了一个团，他撕得很快，没注意到里面还有东西。
现在碎衣摊开之后就出现了一个小黄纸包，苏默捡起纸包，很轻，打开后，灰白色的泥土掉到了手掌上，上面还有一张被烧焦了的红色纸片。
红纸上面写着半句话：
“香消人未去，我亲自来。”
苏默看着这四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这笔迹他见过，和苏敬山房间内那张烧焦了一半的纸一样。
郭老根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