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下来的时候,苏默就叫上陆小禾来到了门口。
“多穿一件衣服,今天晚上会比较冷。”
苏默把布袋搭在肩膀上,再摸了摸口袋里的油纸包里面的三样东西,鬼婴儿缩在他的怀里,小脸向外,两颗黑窟窿一直盯着他。
陆小禾披了一件破烂的棉衣跟了出去,手里还拿着一盏油灯,火光很弱,只能照亮三步以内的地方,两个人从镇子的西边出发,穿过半人高的野草,向周家祖坟走去。
“师兄,你说今晚我们会不会再遇到阿吉?”
“碰上就碰上吧,今天晚上我们要刮掉镇煞纹,再画上伸冤纹,最后这三样东西交了,这样周玉蓉才会安息。”
祖坟外有三棵柏树,非常茂盛,有七根白色的丝带挂在树枝上,随风摆动,像是有人刚挂上的。
陆小禾拿着灯照着,到了第三个的时候,火苗变成了绿色,他抖了一下手,油灯差点掉,苏默按住了他的胳膊,说:“不要照了,过来。”
黑棺有一半埋在土里,棺盖紧紧关着,但是棺缝处还有水流出来,水是黑色的,从棺材上面流下来,把前面的一小块土地都浸湿了。
苏默蹲下身子,用手指摸了一点,又冷又腥,河泥的味道很重,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看看这九重锁鬼镇煞纹,真吓人。”
鬼婴儿从苏默怀里挣脱出来,爬到黑棺前面,双手放在棺盖上,好像在推,黑棺里面发出了响声,鬼婴儿又把脸贴了上去,没有叫也没有动。
“师兄,去掉这些纹之后她就可以出来了,对吧?”
“是。”
“但愿这次她也不会害我们。”
苏默让陆小禾把朱砂磨开了,在里面加了一把过路灰,灰是阴路土,加入到朱砂中可以暂时掩盖住棺材上所出现的气,两人把布浸湿后,由外向内,一条一道地擦着。
苏默第一次擦的时候,手指头好像被炭火烫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停,擦一次,左腕上引魂纹就会跳一下,擦到第五次的时候,他的左臂已经半麻了。
陆小禾抢过布要替他擦,苏默不允许:
“你的手太烫了,一碰,纹就会反过来咬你。”
陆小禾只好跪在旁边用油灯为苏默擦汗,擦了八遍之后,黑棺里面突然发出“咚”的一声响。
苏默喘了几次之后,把笔递给了陆小禾,并且说:
“最后一道锁鬼纹我自己来擦,擦完之后你画第一段伸冤纹,记住笔不能停下。”
陆小禾点了点头,手抖得很厉害,苏默对他说:
“跪好,画弯的时候不要回头,听到什么也不要回头。”
苏默把最后一道锁鬼纹给擦掉了,九条黑虫死在棺盖上,九条黑虫就是九重纹。
黑棺里面传来了很微弱的呼吸声,陆小禾跪在棺材前面,用笔蘸上朱砂之后,在棺材盖子正中间落下了第一笔,他的画很慢,但是很稳,就像苏默握着他的手一样,第一段写完了之后,后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苏默没有回头,只是把鬼婴儿塞到了陆小禾的怀里。
郭言从雾中走了出来,灰衣,脸色苍白,后面跟着两个纸人,一个是周明堂,另一个是大太太,这次的纸人比前面的那次更逼真,仿佛是从人的皮肤上撕下来的一样,陆小禾看了一眼之后,手开始发抖了。
“别管,继续画。”
郭言站在五步之外,点了烟抽了一口:
“苏默,今天晚上你要擦纹、画伸冤纹,经过我师父同意了?”
“想拦?从我身体上踩过去吧。”
苏默挡在了陆小禾的面前,阴尺已经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郭言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烟杆举了起来,两个纸人向陆小禾扑来,苏默上前拦住,裂铃打在周明堂的纸人肩膀上,纸人肩膀一塌,反过来把苏默推出了两步远,苏默还没有站稳,郭言就走到了他的身边,烟杆轻轻落在苏默膝盖上,苏默的右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郭言没有下狠手,他把烟杆搭在了苏默的肩膀上,苏默挣扎了两次,烟杆很轻,但是放在肩膀上就感觉有人在踩着他。
“今天晚上我不杀你,师父只是来让我看看,看你们这纹画得怎么样。”
陆小禾在棺材前大喊:“师兄!”
“画你的,别管我。”
陆小禾咬紧牙关又拿起笔,在棺盖上画第二段,纸人要扑过来,鬼婴儿从小禾怀里挣出来,尖声叫着奔向纸人,却被纸人一脚踢飞,滚到草地上再爬起来继续扑,陆小禾越画越快,第二段落下之后他把笔扔到了后面。
苏默接过笔,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郭言后退一步,好像来了兴致,苏默冲到棺材前面,把第三段的最后一画画完了,三段落,伸冤纹形成。
黑棺抖了一下,九重锁鬼纹一起裂开,仿佛有看不见的刀子将它们一刀刀地割破,两个纸人抽去了线一样慢慢向后倒去。
周玉蓉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青灰色的脸慢慢褪去,五官显露出来,眼睛中可以看到瞳仁,他没有看苏默也没有看郭言,她抬手指向周明堂的纸人,纸人嗤的一声就烧起来了,从头到脚,连灰尘都没有飘起,她又指向大太太的纸人,那个纸人也被烧了,变成了一地的黑灰。
郭言站在雾边没有跑,他把烟杆收了起来,好像看完了事先就知道会发生的戏剧,周玉蓉没有来找他。
苏默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将三样东西摆放在坟墓前面,地契、手帕、香灰,然后他把那只翠玉镯从袖子里取了出来,他把镯子轻轻放到了三件物品的最上面。
周玉蓉蹲了下来。
她把地契贴在胸口,停了一会儿之后又把它放了下来,拿起手帕的时候,“周”字上面停留了一秒多的时间,然后又放下了,香灰袋没有拿,只是用手背轻轻地去摸,然后她拿起了手镯。
她盯着镯子看了很久。
周玉蓉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睛也不再浑浊了,她戴上镯子,翠玉贴在青白的皮肤上,引魂纹变淡了,只剩下一点灰色印记。
她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放进黑棺里,翠玉镯她一直没有摘下来,一直戴着,陆小禾跪在一旁,嘴都在发抖了:
“周姑娘,这个镯子你戴上,很好看。”
周玉蓉回头看了眼陆小禾,嘴动了一下。
她躺回了黑棺里,红盖头自己飘起来,盖住了她的脸,棺盖关上了,苏默、陆小禾站在棺材前,两人一言不发,鬼婴儿爬过来,在棺材前面捡起一根红色的绳子,叼着走回来交给了苏默,红绳还很湿。
郭言站在雾中对他们说:
“周玉蓉走了,师父这局输了一半,镇上还有些东西没有处理呢。。”
“什么东西?”
郭言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你师父没有告诉你,镇子下埋的东西要比周玉蓉早得多。”
说完之后他就走进了雾中。
陆小禾小声问:“师兄,他说镇上有东西是什么意思?”
苏默抓紧了红绳,把鬼婴儿抱了起来,鬼婴儿趴在他怀里,两只黑窟窿看着周玉蓉散魂的方向,发出“吱”的一声。
“我们先回去吧,管他有什么东西,管他埋的什么,我们先想办法把这小鬼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