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祖坟回来后，鬼婴儿就开始不对劲了。
它躲在墙角，不爬，不叫，也不去找陆小禾，苏默它放下来之后，它就会蜷缩成一个小团，两只黑窟窿看着地面。
“师兄，这小鬼是怎么了？”
“应该是它母亲走了，它的根基没了。”
陆小禾蹲在鬼婴儿身边，一而再地去摸它的后脑勺，鬼婴儿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过去它被人抚摸后脑勺的时候会抬起头来看一眼，现在就连脖子都不转了，仿佛已经听不到了声音什么的了。
苏默把开眼灰抹在了眼上，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鬼婴儿身后拖着一条非常淡的影子，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影子就像一张被水浸湿了的纸，在一阵风吹过之后就会四分五裂，苏默心想，这个鬼婴儿比他想象中的要虚幻一些，如果再拖下去的话，三天之内就会变成野鬼，脾气可不像现在那么好了。
“现在就要送它走。”
“怎么着急？”
“它现在走，兴许可以投个好人家，再晚它可能连路都不认识。”
苏默又拖出一口小棺放到院子里，然后开始画归乡纹。
陆小禾蹲在一旁，将师父走之前留的羊奶放进了小棺材里，鬼婴儿爬了过来，没有进到棺材里去，在棺材边上蹲着，伸手去抠棺材上引路纹的边缘，好像要把引路纹从木头上刮下来一样。
苏默画完了最后一笔之后就把棺盖盖上了，然后让它自己选择。
鬼婴儿没有进去，它把脸贴在棺材边上，两个黑窟窿对着苏默，发出很轻的“吱”声。
“师兄，这小鬼好像不想走，它可能是想跟着你。”
苏默心里明白鬼婴儿跟着他，就等于跟了他的命，他已经有一半的命运被引魂纹所吞噬，再沾上鬼婴儿，就更加凶险了。
那天晚上苏默没睡好。
子时刚过的时候，他听到地面上传来了轻微的爬动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屋子里慢慢移动，苏默睁开眼睛，鬼婴儿已经爬到了门口，小身体缩成了一团灰色，苏默没有叫出声，披上一件衣服就跟了出去。
巷子里面非常安静，两边的院门都是关着的，苏默没有点灯，只是靠着天上灰色的光线向前走去，鬼婴儿没有去周家祖坟，而是从巷子里面爬了出来，向西边走去，一直走到村口，苏默跟在后面，没有去阻拦它，只是把裂铃拿在手里，左腕上的引魂纹越来越冷，越接近村子外就越冷。
鬼婴儿爬到了老槐树下，就没有再动了，苏默抬起头来，后背一阵发麻。
树枝上挂着很多白色的丝带，一共有七条，每一条都垂下来，在空中飘动，和上次的一样。
苏默低头看着鬼婴儿，它的两只小摸着树根，小脸贴着树皮，好像在听树里面有没有声音。
苏默正要把它抱起来，后面有人点了火。
郭言蹲在路边的石墩上，点了一支烟，他没有看苏默，先低头抽了一口烟，然后才慢慢地把脸转过来。
“它察觉到了，这颗树饿了。”
“树饿了？”
郭言用烟杆在树枝上敲了敲：
“吊死过人的树，在九月份就会饿，饿的时候它会自己开门，这树已经醒了。”
“少扯这些我听不懂的，有话快说。”
郭言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想要送这鬼小孩，先喂饱这棵树，要喂饱这棵树，先找七棵挂过的……”
还没说完人就消失在黑夜里了。
苏默没有去追，他蹲下身子把鬼婴儿抱了起来，鬼婴儿没有闹腾，只是把脸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树下有东西？”
鬼婴儿“吱”了一声。
苏默抬起眼，白绫突然无风自舞，像七个人一起从树上向下看，最下面的一条白绫渐渐地鼓了起来，鼓成了一个人形，头朝下、脚朝上，就像是有人倒挂着一样。
苏默抱着鬼婴向后退去，白绫上的人没有掉下来，只有一条胳膊从布里露了出来，手和胳膊都很长。
苏默转身就跑了，跑得很快，鬼婴儿在他的怀里动了一下，小脑袋从他的胸口探出来，向后面看了一眼。
“别看了。”
身后，七条白绫都动了，像七只没有脚的手，远处郭言留下的烟味还没有散去。
回到画棺铺门口的时候，苏默发现门神脸上的两条旧灰印旁边又多出了一道新的白道子，从额头一直画到了下巴，他伸手一抹，手指尖上沾了一点湿灰，凑到鼻子前一闻，有股香火和腐朽木材混合的味道。
苏默把鬼婴儿给了陆小禾，并且还告诉了刚才的事，还叮嘱他：
“一定要把门窗关好，从今天起，谁敲门都要摇铃。”
陆小禾接过了鬼婴儿，小声问道：
“师兄，你说树上的那东西会跟上来吗？”
苏默沉默了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天空，风吹了过来，把灶房的门吹得“吱呀”作响，仿佛什么东西刚刚从外面回来，在找一个地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