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去了镇北钱家旧宅。
钱家别院空了十年,院墙塌了半边,大门歪着,苏默推门进去,院里荒草很高,正堂屋顶有个大洞,光从洞里照下来。
他走到了正堂后面。
后墙的下面比别处干净,像被人擦过,墙是湿的,渗着水,苏默伸手摸了摸,水是凉的,有股土腥味,他把耳朵贴了上去,墙里响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挠砖,他退后退了一步,拿着阴尺在墙面上敲了三下,墙里没声了,他又敲三下,墙里回了三下响声。
苏默点燃了一根火把照了一下。
整面墙上布满了很不明显的抓痕,不是刀刻的,是指甲刮的,一道一道,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抓痕集中在墙的中间,离地大概有三尺到五尺之间,正好是一个人跪着或蹲着能够到的位置。
他起拿阴尺顺着抓痕往下刮,刮掉了一层墙皮,里面露出一小片暗红色,像干了的血。
他把灯凑近,墙皮下面鼓出来一小块,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苏默没有用手摸,他不敢摸,他把裂铃用腰间抽出来并摇了一下,铃声一响,那块鼓包就缩回去了,墙面上留下一小片湿痕,形状像一只手掌。
正堂外面忽然“哐当”一声,像有人踩塌了瓦片。
苏默很快速地走了出去,院墙豁口处站着个灰扑扑的年轻道士,道袍很整齐,怀里抱着一把桃木剑,剑上贴满了黄符,整个人抖得非常地厉害,看似是很害怕,他又踩掉了一块瓦,摔了个四脚朝天,爬起来拍着道袍上的土,结结巴巴开口向苏默说:
“贫道沈知夜,玄微山大虚观来的,来……来除妖的。”
苏默看着他,脸上满是疑惑。
沈知夜被他盯着很紧张,于是又加了一句:
“师父让我下山锻炼,我去打听了一下这个小镇上有闹鬼的事情就来了,但是我在客栈住了三天也不敢出门,今天因为没有钱了,就被老板赶出来了。”
“除妖?除什么妖?”
苏默一看见这个道士就明白,这位道士是因为道术不好而被师傅赶下山去修炼的菜鸟道士。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么你知道这个房子发生过什么事儿吗?”
沈知夜摇了摇头,很真诚地摇。
话音刚落,院墙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一个高个子年轻的道士从豁口处走了进来,步伐比沈知夜要稳一些,但是脸色也不太好,手里也拿着一把桃木剑,剑身很光滑,上面没有贴任何符,见到沈知夜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沈师弟,你怎么跑得这么快,我在镇上找了你三天。”
沈知夜仿佛看到了希望一样,指着苏默说:
“师兄你也下山了?这个人也在查这个房子。”
陈守一朝苏默拱了一下手,说自己是玄微山大虚观的人,沈知夜是他的师弟,两人都是被派下山锻炼的,陈守一说话比沈知夜快,但是苏默看着他握着剑的手还是在发抖。
“请问你是……?”
“我是名画棺匠人。”
苏默看着陈守一:
“你们观里的道士当年下山的时候,在镇上帮人给树画过纹吗?”
陈守想了一下:
“有,我大师兄他叫顾长明,他几年前下山了,师父说他是去南方办事,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现在在哪里?”
陈守摇摇头说:“不知道,时间长了,观里没有人再提起过他。”
沈知夜在一旁说:
“我入门比较晚,大师兄的面都没有见过。”
苏默正要继续询问的时候,沈知夜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颤抖地说着:
“墙上…有…有手。”
苏默回头一看,发现墙壁上被划出的痕迹中有一只青灰色的手指伸了出来,五个手指头卡在砖缝里往外爬着,苏默没有后退,摇动了裂铃,发出一阵阵的声音,那只手缩了回去,但是缩了一半又停了下来。
陈守一冲上去,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墙上,符纸一贴上去,那只手才缩了回去,苏默看了陈守一眼,这符画得比沈知夜桃木剑上的好一些,但是也不怎么样,墨迹歪歪扭扭的,还好可以用。
他们看了看沈知夜,只见沈知夜已经被吓得瘫坐在地了:
“师…师兄…这……这是鬼吗?”
两人没有理他,只是盯着那面墙,抓痕里又多了一道新的,又深又长,从墙顶一直划到墙根,他低头看陈守一贴的那张符,符纸背面洇出一小片暗红色,他把符摘下来翻过面,背面除了血印,还有一道划痕。
划的是个字,苏默仔细一看那是“顾”字。
他把符纸收进了自己怀里,看了陈守一和沈知夜一眼,两个年轻道士站在院子里,一个拿着木剑发抖,一个拿着桃木剑发呆,谁都不知道自己师兄当年到底在这镇上干了什么。
“走吧,今晚先住我那。”
沈知夜点头点的飞快,陈守一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
三人出了钱家旧宅,苏默回头看了一眼,正堂后墙的抓痕里,那只手缩回去的地方,墙皮上又渗出一小片水光,像有只眼睛,正从墙里往外看,他回过头,加快了步子。
回到画棺铺,陆小禾正蹲在门口喂鬼婴儿,鬼婴儿还是不吃,缩在门槛上,两个黑窟窿望着路口,它看见苏默回来,爬了两步,又停下,盯着苏默身后那两个道士,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嗬”声。
沈知夜看见鬼婴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鬼鬼鬼鬼……有鬼!”
陈守一拉住了他,自己脸色也不太好。
“进来吧,把门关上。”
陆小禾看见多了两个人,愣了一下,苏默把在钱家旧宅的事简略说了一下,又指了指陈守一和沈知夜:
“玄微山来的,他们大师兄叫顾长明,几年前在镇上给那颗吊死鬼树画过纹。”
“那你们大师兄现在人呢?”
三人只是摇了摇头,苏默把那张符纸掏出来放在桌上,翻过面,露出那个“顾”字,沈知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字,像是我大师兄写的观里他留下的那本纹谱,封面上就有这个笔迹。”
苏默把符纸又收了起来:
“你们可能还住在镇上,只是我不敢确定。”
沈知夜和陈守一同时看着他,屋里静了一会儿,突然灶房方向传来“啪”的一声响,四个人同时转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