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画棺铺,苏默把赵老头放到床上。
陈守一和沈知夜守在床边,天快亮的时候,赵老头忽然睁开眼,眼白里的血丝退了些,人还很虚,嘴里不再冒黑水了,他一把抓住苏默的手腕,力气比第一回小了很多,只说了三个字:
“别挂回去。”
苏默问他什么意思,赵老头又闭上眼,喘了好一会儿才说:
“树上那第八条白绫不是给死人的,是给活人留的,谁挂上去,谁就成了第八个。”
他说完这句后开始咳嗽起来,嘴角淌出一小口黑水,陈守一用袖子给他擦了一下。
赵老头缓了缓继续说,王铁匠闺女死的那天夜里,他去收尸,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他想把东西抽出来,抽不动,她握得太紧,后来有人来了,把尸体抬走了。
“你要去铁匠铺,那姑娘的那东西,不会只有一个。”
苏默把赵老头的手撇开,给他盖好了被子。
他走到里屋看了一眼鬼婴儿,鬼婴儿缩在墙角,两个黑窟窿睁着,像在等他,苏默把它抱了起来,鬼婴儿立刻用两只小手抓住他的袖口,往铁匠铺方向扯,它扯得很用力,小身子都在抖。
苏默明白了,他回头对陈守一他们说:
“走,去铁匠铺。”
陈守一站了起来,沈知夜缩在旁边不想动,被陈守一拉着后领提了起来。
“我不去我不去。”
沈知夜两条腿直打弯:
“那地方听起来太吓人了,今天晚上去,万一……”
“万一什么。”苏默看着他。
沈知夜咽了口唾沫,没说出后半句,只把怀里那把贴满黄符的木剑抱得更紧了些。
三个人走出了画棺铺,陈守一走在前头,桃木剑横在身前,沈知夜跟在最后面,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
路上陈守一问了一句:“我大师兄真的还在镇上?”
苏默说:“不确定。”
沈知夜在后面嘟囔:“我们别去了,行不行,我腿都要吓软了。”
三人来到铁匠铺时,门大开着。
炉子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烧起来了,红堂堂的,把屋里照得很暖和,王铁匠不在,铁砧上有把没打完的镰刀。
苏默走进屋,走到炉子前,炉火烧得旺,可里面没烧铁,烧着其他东西,他拿铁钳伸了进去,夹出来一小块没烧完的红布,布上绣着一个“王”字。
陈守走过来看了看,说上面可能还有纹,他把布翻过来,背面果然和碎瓦片上的起笔一模一样。
陈守一看了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
“纹路在观中我见过,不是大师兄的手笔,是更早以前留下的老纹。”
“更早又是什么意思?”
“观里有一本古谱,师父不许看,我偷偷看了一眼,上面有一页画的纹跟这个一模一样,师父说这是玄微山祖传下来的镇鬼纹,和一般的不一样,后来就失传了,大师兄手里那本手抄的纹谱,开头几页就是从那里描过来的。”
苏默把烧了一半的布收了起来。
沈知夜在门口喊道:“有人来啦。”
苏默回头一看,门口王铁匠站在那里,眼睛是灰色的,嘴角还留着黑水,他一步步地走了进来,走到炉子前面,伸手把苏默手中的布拿过来,丢进了火里。
王铁匠张大嘴巴对着苏默,嘴里没有黑水,只有一片干草叶,他把干草叶吐在了地上,并且还说了句:
“她埋在树下的第八个,不是赵老头。”
“那是谁?”
王铁匠慢慢抬起手,在胸口上点了一下,又在炉子上的红布上点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向后一倒,全身抽搐起来。
陈守一冲上去按住了他,沈知夜被吓了一跳,退到了门外,背靠着墙壁,脸色惨白地大口喘气。
苏默蹲下身去,看见王铁匠嘴里又涌出了黑水,可这次黑水里还带着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碎布片,苏默捡起来,和布袋里那块能对上。
王铁匠突然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灰白的眼珠子盯着屋顶。
苏默站了起来。
“第八个,应该是王铁匠自己。”
“你怎么知道?”
苏默看向王铁匠倒下的地方,他胸口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弯的直的收尾上翘,和碎瓦片上的起笔一模一样。
“他把自己挂上去了,第八条白绫,一直就是给他留的。”
沈知夜在门外探进半个脑袋:“那……那现在怎么办。”
苏默又蹲下去,把王铁匠的眼睛合上,又把炉子里那团烧残的布也夹出来,一起收好,铁匠铺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火还在烧,噼啪响了两声。
“先把人抬回铺子,然后去村口,把树上的东西看清楚。”
陈守一背起王铁匠,三个人出了铁匠铺,苏默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门口,门槛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被人刚扫过一样。
回到画棺铺,苏默把王铁匠放到床上,和赵老头并排。
陆小禾从里屋出来,看见床上又多了一个人:
“师兄,他就是王铁匠吗?”
“嗯。”
陆小禾把鬼婴儿抱起来,鬼婴儿缩在他怀里,两个黑窟窿一直盯着床上的王铁匠。
苏默把门窗都关好了,又用朱砂在门槛上画了一道,他走到床边,看了王铁匠一眼,王铁匠的脚上全是黑泥,和赵老头一样,苏默蹲下去,想把他脚上的泥擦掉。
可他刚碰到王铁匠的脚,手就停住了。
脚背上有几道极浅的划痕,弯的直的收尾上翘,像被人用指甲画上去的,划痕里有细小的干草叶,已经干了。
就在这时,铁匠铺方向传来一声响,很远,隔着整条巷子,可听得清清楚楚,铁锤敲在铁砧上的声音。
当,当,当。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苏默看向王铁匠,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工具腰带还挂在铁匠铺的墙上,锤子不在身上。
铁匠铺里,有人在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