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五月，深水埗北河街。
那时候，陈家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遇见的那块铜牌，会改变他的一生，也会把许多人的命运，牵进一场持续十四年的棋局。
雨季还没有真正过去，天从早到晚都是灰的，像一块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玻璃，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也只是把骑楼下积着水的石阶照得更加发亮，并没有给这座潮湿的城市带来多少暖意。北河街两旁的铺子已经陆续开门，卖菜的把竹箩摆到檐下，青菜叶上还挂着水珠；卖旧书的用塑料布遮住书摊，只留下最外面几排给路人翻看。骑楼边缘的雨水沿着屋檐不断滴下来，在石阶上砸出细小的水花，街上的人撑着伞从水里穿过去，各自赶着自己的事情，很少有人会停下来多看别人一眼。
老周的铺子就在二楼。
门楣上挂着一块已经发黑的旧木板，上面的四个漆字还看得出来——周记旧货。油漆早已掉了大半，剩下的笔画又被潮气泡得有些发胀，远远看去，倒像是有人很多年前用手指蘸着漆写下这四个字，后来又让灰尘、雨水和海风一层层盖上去，只留下这么一点模糊的旧痕。
陈家强蹲在铺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块玉牌。
玉牌有巴掌长，颜色白得有些过分，正面雕着云纹，刀口很深，线条也利落得近乎生硬，背面却光滑得异常，连一点长期佩戴留下的磨痕都没有。他把玉牌翻过来看了一会儿，又换了个角度对着窗边的光看了一遍，最后才重新托回掌心。
“新的。”
柜台后面的老周正在修一只旧座钟，听见这句话并没有马上抬头，只把手里的镊子往旁边挪了挪。
“怎么知道？”
陈家强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云纹的刀口太利。”
他说得不快，像是在给自己的判断找一个能够站得住脚的理由。他用指腹沿着玉牌上的纹路慢慢摸过去，说道：“老东西的刀口经过几十年，棱角多少都会有变化，就算保存得再好，也不会一直这么利。还有这里……”
他的拇指停在玉牌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里太干净了，应该没怎么戴过。”
老周这才抬起头。
“还有呢？”
陈家强低头看着玉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玉性也不对。”
“怎么不对？”
“凉得太快。”
老周没有接话。
陈家强把玉牌握在手里，过了一阵才继续说道：“真正戴过很多年的玉，贴过人的皮肤，也沾过人的手气，拿在手里不会一直这么凉，至少不会像这个一样，捂了一阵还跟刚从水里拿出来似的。”
老周伸手接过玉牌，在掌心掂了掂，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还算没白教。”
陈家强也笑了一下，随后把剩下的东西重新收好。
他从小就在这间铺子里长大。
街坊邻居都知道这件事，只是知道得并不详细。有人说老周年轻的时候在深水埗捡到过一个孩子，也有人说那孩子是别人托给他的，后来人没有回来，孩子便一直留了下来。老周从来没有解释过，陈家强自己也很少问，因为在他真正有记忆的时候，周记已经是他的家，老周已经是每天晚上会给他留饭、冬天嫌他穿得少、出门回来顺手给他带件旧外套的那个人。
他小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和老周有没有血缘关系，后来知道了，也没有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不同。
他没有别的父亲可以比较。
老周也没有刻意跟他讲过什么父子之间应该怎样相处，两个人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陈家强小时候在铺子里跑来跑去，后来开始替老周搬货、送东西、买饭，再大一点便跟着他学看旧货，真正算得上入门，也就是最近这两年的事情，可在那以前，他已经在这些旧东西旁边生活了十几年，对铜锈、木头、旧纸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比对学校里那些粉笔灰和新书本的味道还熟悉。
老周也从来没有正式说过要收他做徒弟。
只是有一天，他把一只旧铜炉放到陈家强面前，让他自己说说年代；过了几个月，又拿一块玉给他看，让他判断真假。看错了便挨骂，看对了也没有多少夸奖，只是第二天继续拿东西给他看。时间久了，陈家强自然就知道，老周嘴里的那些规矩，就是这个行当真正的规矩。
老周常说，这一行真正吃饭的本事不在手上，而在眼睛。
“眼睛学会了，手才有用。”
陈家强一直记得。
楼下就在这时候传来脚步声。
木楼梯已经用了很多年，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响，脚步从楼下慢慢上来，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楚。陈家强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而是先往铺子里面看了一眼。
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袱。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叫道：“周师傅。”
老周抬起头。
“进来坐。”
女人这才走进铺子。
她姓何，附近的人都叫她何太，住在福荣街。她丈夫已经失踪了一段时间，关于这件事情，她没有说得太多，老周也没有追问，只从柜台旁边拉出一张木凳，让她坐下。
“我老公以前收过一些东西，”何太把布包袱放到柜台上，一边解着绳结一边说道，“我自己也不懂这些东西，放在家里这么多年，看着也没什么用，所以想请你帮我看看。”
布包袱打开以后，里面东西并不多。
最上面是一只银壳怀表，表链已经断了，表面也有几道明显的划痕；下面压着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信封上没有地址，封口却像是被人重新粘过；最后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颜色已经变成暗绿，边角却被磨得发亮，看得出来曾经有人长时间把它拿在手里反复摩挲。
老周先拿起怀表。
他打开表盖，看了一眼里面的机芯，机芯已经生锈，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分。他用指甲轻轻拨了一下，指针没有动，便把怀表放回原处。
那封信，他只看了一眼信封，也放到了一旁。
最后，他拿起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排繁体字，陈家强认得其中几个，却连不成完整的意思。他原本以为老周会问何太这些字是什么意思，没想到老周连问都没有问，只是把铜牌翻了过去。
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记号。
一个圈。
圈的中央穿过一条线。
老周的手指停在那条线上。
时间非常短，可陈家强还是看见了。
因为他跟老周生活了这么多年，很清楚什么叫真正让老周在意的东西。老周看货的时候很少会在一个细节上停留太久，他见过真古董，也见过假古董，见过有人把新东西做旧，也见过一件不值钱的破烂被人当成祖传宝贝拿来卖，通常看上一眼，心里就已经有了数。
可这一次不一样。
老周看着那个记号，过了片刻才抬起头。
“这东西哪来的？”
何太说道：“我老公以前收的。”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说是祖上留下来的，叫我不要动。我以前也没觉得有什么，反正一直放在家里，后来他不见了，这些东西留在那里也没人管，我想着总不能一直放着，所以才拿过来看看。”
“你老公以前做什么？”
“也收旧东西，什么都收一点。”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块牌子的来路？”
何太摇摇头。
“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别的我不知道。”
老周又低头看了一眼铜牌。
“这东西不值钱。”
何太脸上明显露出一点失望。
“哦。”
老周却没有把铜牌还给她。
他拉开柜台，从里面数出几张钞票，推到何太面前。
“这个价，行不行？”
何太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拿起来数过一遍以后，连忙点头，说：“行，行的，多谢你啊，周师傅。”
“没什么。”
老周说着，已经把铜牌收到了自己面前。
何太把钱放进布袋，又重新把空了的包袱叠好，起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提着东西下去了。
木楼梯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下面街道的嘈杂声里。
陈家强等了一会儿，才问：“师父，那块牌子真的不值钱？”
老周没有回答。
他拿起铜牌，又翻到背面看了一遍那个记号，随后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最深处拉出一个抽屉，把铜牌放进去。抽屉推回去以后，他还特意上了锁，钥匙也没有留在桌面，而是收进了自己的衣袋。
陈家强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老周才说道：“记住这个记号。”
陈家强抬头。
“以后如果再碰到带这个记号的东西，别收。”
“为什么？”
老周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并不凶，和平时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可陈家强问完以后，自己便觉得这个问题似乎不应该继续问下去。
老周沉默了一阵，才说道：“别声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东西拿回来给我。”
陈家强点了点头。
老周这才重新拿起那只座钟，把后盖拆下来，继续低头修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过了一阵，他忽然说道：“旧东西不会骗人。”
陈家强没有出声。
老周手里的镊子拨动了一下机芯，过了片刻才慢慢说道：“人会。”
这句话陈家强记了下来。
那天傍晚，雨停过一阵。
陈家强下楼买饭，经过街口茶餐厅的时候，玻璃窗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靠窗的位置有人把当天的报纸摊在桌上，几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谈中英谈判，另一桌正在讨论股票，还有人在说楼价和港元最近的走势。茶餐厅门口的黑板写着当天的菜价，粉笔字被潮气浸得有些发花，骑楼外的路面依旧湿漉漉的，汽车驶过时，车轮把路边积着的水卷起来，溅到行人的裤脚上。
一九八三年的香港，大多数人的日子就是这样过去的。
有人关心谈判，有人关心楼价，有人关心手里的股票，也有人只是想着晚上回家之前还能不能赶上最后一班车。没人会想到，在北河街二楼一间不起眼的旧货铺里，一块看起来并不值钱的铜牌，已经被一个老人单独锁进了抽屉。
更不会有人知道，一百多年以前，曾经有人在这座岛上留下过一个一模一样的记号。
陈家强当然不知道。
他买了两份饭，回到铺子里，把其中一份放到老周手边，然后蹲下来继续擦那块刚才被他认定为仿制品的玉牌。擦了一阵，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柜台。
抽屉仍然锁着。
里面究竟放着什么，他不知道；老周为什么会突然对一块“不值钱”的铜牌如此在意，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第一次隐隐觉得，自己跟着老周学了这么多年，真正要学会的东西，或许并不只是怎样辨认一件旧货究竟是真是假。
而那块铜牌，是他第一次真正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