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没多久。
过年的红纸还没有完全褪色,北河街的年味却已经淡下去了。卖年货的摊子撤了大半,骑楼底下重新摆回那些平日里的旧货和杂物,茶餐厅门口的金桔树也换成了几盆普通的盆栽;街坊们重新开始谈柴米油盐,谈铺租,谈今年的生意,偶尔有人提起报纸上那些已经翻过去的事情,也只是摇摇头,说一句“都过去了“,然后低头继续喝自己的茶。
陈家强蹲在铺子门口,把年前收回来的一批旧书拿出来晒。
那些书是泉叔搬家时留下的,纸张受过潮,书脊有些已经发软,摊开以后总带着一股潮木头和霉纸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书一本一本铺在骑楼底下,用几块砖压住卷起来的书角,让冬末并不算强烈的太阳慢慢把里面的潮气逼出来,偶尔翻一页,看见纸上留下的水渍,就拿手指轻轻压平。
这样的活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却费时间。
老周说过,旧东西不能急。
急了,容易坏。
陈家强正低头翻一本旧账簿似的册子,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在北河街这种狭窄的街面上显得格外清楚;他抬起头,看见一辆旧货车慢慢停在鸭寮街那边,车头几乎贴着路边,车厢打开以后,两个工人从里面搬下一张办公桌,紧接着又是一把转椅。
然后是文件柜。
打字机。
一盏旧台灯。
还有几个用麻绳捆好的纸箱,箱子上贴着已经撕掉一半的封条,露出来的几个英文字母被雨水泡得发白。
陈家强站起来看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和街坊家里卖出来的旧货不一样。
旧藤椅会只有一张,旧收音机会因为主人换了新机器才拿出来,旧茶壶上通常还留着一家人用了十几年以后磨出来的痕迹;可是眼前这些桌椅明显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桌子的尺寸一样,椅子的款式一样,文件柜甚至连锁孔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东西虽然旧,却没有多少家庭使用过的痕迹。
像是一间办公室被整个搬空了。
陈家强正看着,老周从铺子里出来,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货车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瘦小,头发梳得很整齐,灰色夹克洗得发白,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在低声吩咐工人把东西往旁边一块空地上摆;他看见老周,脸上马上有了笑意,隔着几步路喊了一声:
“周师傅,好久不见。“
老周看了他一眼。
“财记。“
财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走过来递了一支给老周。
“来一支?“
“不了。“
财记也不勉强,把烟盒收回口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批货。
“最近这种货多,都是好东西,桌椅、文件柜,还有些办公室用的东西,你要不要挑几件?“
老周没有走过去。
“不了。“
财记笑了笑,像是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也是,你周师傅看东西有自己的路数。“
他说完便回到货车旁边,继续招呼工人搬货。
陈家强却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办公桌椅被一件一件摆到路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这些东西明明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可它们看起来还是像属于同一个地方,甚至连文件柜上的编号都没有完全撕干净,有一只柜门内侧还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上面印着一串数字。
他走近了一点。
财记抬头看他。
“想买?“
“不是。“陈家强摇头,“这些货哪来的?“
财记看了他两秒,似乎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便低头继续翻手里的小簿子。
“公司清盘,东西没地方放,整批出来的。“
他说得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的菜价。
“最近这样的货不少,我们这些人就是靠这个吃饭。“
陈家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回到铺子门口,蹲下来继续晒书。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抬头问老周:
“师父,公司清盘的货,为什么这么便宜?“
老周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擦一只旧钟,钟壳上的铜已经失了光,他用一块软布沿着边缘一点一点擦,听见陈家强问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东西多。“
“东西多就便宜?“
“东西多,又急着出手,自然便宜。“
陈家强想了想,又问:
“那这种货有人专门收吗?“
老周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人收。“
“财记?“
老周没有回答。
他把旧钟翻过来,检查了一下背后的机芯,又把后盖扣回去,过了片刻才说:
“他收得到的,自然有人要。“
陈家强听不明白。
“那师父你为什么不收?“
老周低头继续擦钟。
“我不碰。“
三个字。
没有解释。
陈家强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老周没有再说话,也就没有继续问。
街口那辆货车已经空了,工人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下来以后,把车厢门重重合上,财记站在路边清点东西,手里的小簿子翻得很快,偶尔停下来问一句数量,工人便报一个数字;整个过程和普通旧货交易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没有人特别留意那些东西究竟从哪间公司出来,又要被卖到谁手里。
到了傍晚,陈家强收摊的时候,发现那批办公家具已经少了一半。
他没有问卖给了谁。
第二天,那些东西又少了一些。
到了第三天,只剩下几个旧文件柜和一张已经掉漆的办公桌。
财记还在。
他每天准时出现,抽烟、记账、叫人搬货,偶尔和经过的熟人说几句话,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旧货贩子。
陈家强渐渐也习惯了。
旧货市场本来就是这样。
东西来了,东西走了。
有人从家里拿东西出来,有人从公司里拿东西出来,也有人专门等着这些东西出现,再用一个比别人低的价钱接下来。
他以前只知道一件旧东西有自己的来历,现在才慢慢发现,一批旧东西也有自己的来历,只不过那条来历更长,也更少有人愿意说。
那天晚上,铺子关门以后,陈家强正在把门闩插好,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情,回头问老周:
“师父,你是不是一直不收公司货?“
老周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说:
“有些东西,沾了手就甩不掉。“
陈家强站在那里,没有听懂。
但他也没有再问。
这一次,老周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以后你就知道了“,也没有告诉他什么规矩,只是低头把柜台里的东西重新摆好,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没有说过。
第二天上午,陈家强从鸭寮街经过的时候,财记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街口,穿一件深色大衣,站得离摊位稍远一些,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翻那些办公桌椅,看起来不像来买普通旧货的客人。
陈家强经过的时候,只听见财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边那批,已经有人订了。“
那人没有回答。
陈家强也没有停下来。
他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财记仍然站在摊位旁边,手里的小簿子翻到一半,烟头夹在指间,烟灰已经烧得很长,却没有掉下来。
陈家强看了两秒,转身回了铺子。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老周。
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不能说,只是因为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旧货市场里又一件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有人卖。
有人买。
东西从一个地方出来,再到另一个地方去。
而他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从某个地方出来,就再也不会真正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