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铺子里没什么生意,北河街这地方旧货行当开了春就缓下来。虽然收买佬的车铃还是从早响到晚,可进铺子来问价的人少了,收进来的东西也少了。淡季当头,陈家强总算有时间把柜台里的旧货一件一件搬出来擦,擦完铜器擦木器,擦完后放回去,像给老朋友掸灰。
那只钟就是这时候来的。
拿钟来的是一个中年人,很瘦而且晒得漆黑,说是长沙湾道那边的。家里收拾东西翻出一只座钟没人要,想来问问铺子收不收。
陈家强接过来一看,钟壳是黄铜的,外面的玻璃罩子蒙了一层灰。透过灰看进去,里面是罗马数字的白色字盘,指针停着,不知道停了多少年。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钟的质量不错分量很沉,又摇了摇,听见里面有东西松动的声响,便问这钟哪来的。
中年人说家里老人留下的,放了十几年没人动过,钟也不会走了,反正是没人要的东西,想着对付卖了算了。陈家强报了个价,中年人没还价接过钱就走了。
客人走后陈家强把钟抱到工作台上,工作台是老周早年自己打的,硬木的台面磨得发亮。台子的四角垫着毡布,主要是防止磕碰东西。台子左边排着一溜小抽屉,装着螺丝、发条、表蒙子、铜钉,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右边挂着一块旧表布,用了太多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陈家强在这张台上修过钟表,修过铜器,也修过好些叫不出名字的旧东西。
他先拿软布把灰擦了擦,让钟露出黄铜本来的颜色。钟座背面有一个模糊的洋文厂标,字母磨得看不太清,像是德国字。这种钟在香港并不少见,都是早年洋行带进来的。民国年间到五六十年代,谁家要是有一台也算是体面的摆设,只是到了现在会修的人不多想收的人更少,大多进了旧货铺子躺在角落里等一个识货的人。
拆开后面的盖板,陈家强想看看这钟为什么不走。盖板一掀开,一股旧木头混着铜锈的气味扑出来——机芯是黄铜的,齿轮上结着一层暗绿的锈,像几十年没上过油。字盘的背面刻着一行洋文,他认不全,只认出中间有个“1950“的字样。一九五〇年,这种钟当年值钱,洋行里的人家才摆得起。
他把齿轮一个一个拆下来,编号,排在工作台上。拆惯了的东西,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螺丝该拧几下。拆到里面的时候,他发现有两颗螺丝的螺纹已经有些花了,边缘还留着细小的划痕,不像是刚才拆出来的,显然有人在他之前动过这里。
他把机芯继续往外拆,拆到最里面那根轴时,才发现轴上缠着一小缕红色的线头。线头已经被压在里面很久了,绕着轴缠了几圈缠得死紧。他用镊子慢慢挑开,线头已经脆了,一碰就碎。
他把断下来的线头放进旁边的碟子里,忍不住皱了皱眉。谁拆钟会把这种东西留在机芯里面?要不是这钟以前被人拆过,就是上一个修钟的手艺实在差,拆完了连东西都没收干净。
老周以前最看不上这种修法,东西拆开以后乱七八糟地往里塞,最后出了问题还不知道是哪一步动的手脚。陈家强看着那两颗已经花掉的螺丝,又看了看那缕红线,心里骂了一句,才继续往下拆。
拆到钟座底部的时候,他的手感忽然不对。
底板的木头有一条细细的缝,像被人撬开过又重新压回去。他用手摸了摸,缝很直,两边的木纹也没有裂开的痕迹,不像木头自己裂出来的。他拿起小刀沿着缝轻轻一挑,底板翘了起来。
下面是个很浅的夹层,刚好够放一张叠起来的纸。
那张纸,折了两折压在夹层里,颜色已经发黄发脆,边缘也卷了起来,看得出被水汽浸过很多年。陈家强小心地把它展开,是一张只有一半的当票。
当票从中间斜着撕开的,断口发毛,应该是很久以前就撕了。剩下的半张上还能看清几个字:当铺的名号叫“广昌押”,日期写着“一九五〇年三月”,下面本该写着当的是什么物件的那一行已经被撕掉了,只留下半个墨字的边角——像是“表”,又像是“钟”,看不太真切。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得有点意思。
一张三十多年前的当票,居然藏在一只钟的底座里,而且还只剩半张,偏偏最重要的那一行没了。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撕口,又凑近看了看那个剩下的半个墨字,越看越觉得像“钟”,可再看一眼,又觉得像“表”。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钟以前到底经过几个人的手?
先是有人拆过机芯,里面还留着一缕红线,现在又在底下翻出这么一张旧当票。东西倒是不大但藏得还挺深。
他把当票重新折好放在桌边,又低头看了看拆开的钟座。三十多年前的东西了,居然还能在里面翻出这种东西来,倒比修钟本身有趣。
下午的时候何太来铺子里,她拿了一包旧衣服,说是隔壁楼搬走的人家留下的想问老周收不收。陈家强翻了翻告诉何太说这种不收。何太也没恼,反倒是坐下来喝了一杯茶,话头从福荣街新开的烧腊店起,转到楼上阿婆的女儿——那女儿在加拿大,写信回来说那边下雪了——又绕回这个春天,雨水少怕是要旱。陈家强蹲在工作台前面,拿棉纱擦那只钟的齿轮,一边听一边应。何太说话不紧不慢,做什么都不急,听着她坐在那里说街坊的事,陈家强觉得铺子里好像也跟着慢了下来。
临走时何太说:“阿强,你师父收东西越来越挑了。“
“他一向挑。“
“以前不是这样的好吧?以前他什么都收,收回来慢慢卖,这两年也不知道怎么了。“
陈家强笑了笑没有接话,看着何太过了街,才低下头继续擦那只钟。
铺子重新安静下来。煤油味、铜锈味,还有墙角那堆旧书散出来的纸味混在一起,都是他已经闻惯了的味道。偶尔有街坊从门口经过,探头进来问一句“老周呢”,他便说“出去了”,那人也不多问,转身就走。
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拆开的零件摊了一桌。黄铜齿轮沾着油,在光里一转,便闪一下;他手里的抹布慢慢擦过去,齿轮又恢复了原来的暗色。
陈家强把机芯重新装回去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周掀开门帘进来,手里还拎着东西。他先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钟,又看了看散在旁边的零件。
“新收的?怎么了,还没装好?”
“快了。”
陈家强拧紧手里的螺丝,想了想笑着说道:“这只钟有点怪。”
老周把东西放到柜台上:“怎么怪?”
“有人以前拆过。”陈家强指了指工作台,“里面两颗螺丝都花了,最里面那根轴上还缠着一小缕红线,这玩意不知道怎么进去的,我刚才才挑下来,也不知道之前是谁修的。”
他说着,把那缕已经断开的红线从旁边的碟子里挑出来给老周看。
老周接过去,在手里捻了捻,没说话。
”还有更好玩的事情。”
他把那半张当票递过去。
老周接过当票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背面。手指在那道斜斜的撕口上慢慢蹭了一下,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哪来的?”
“钟座底下。底板撬开过,里面刚好能塞一张纸。”
老周还是没说话,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缕红线。
陈家强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问:“师父,你认识这个?”
老周把红线放回碟子里,又把当票折好收进外套口袋。
“不认识。”
“广昌押呢?”
“不认识。”
陈家强看了看他:“那这张当票……”
老周抬眼看了一下工作台上的钟。
“钟先别动了。”
“还没修好呢。”
“我知道。”
老周停了一下。
“修好了,也先放着。”
老周说完,拿着报纸坐到了柜台后面。
陈家强没动,低头看了一眼工作台。机芯还摊在那里,拆下来的齿轮和螺丝也都按顺序排着,钟座底下那个刚打开的夹层还没有合上。
他本来还想问那张当票到底有什么特别,可老周已经翻开了报纸,显然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他等了一会儿,见老周连头都没抬,便把镊子和小刀收起来,又把拆下来的零件一件件放回原来的位置。
钟没有再装。
他把那半张当票留下的位置空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断掉的红线,想了想,也没碰。然后把钟座和机芯放在工作台一角,自己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
傍晚收拾铺子的时候,陈家强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那只钟。布罩垂下来,和旁边那些旧货混在一起,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他盯了一会儿,还是想不明白老周为什么会对那半张当票那么在意。吃饭的时候,老周一直没提钟的事,陈家强也没问。他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周不想说的时候,他问了也是白问。
可那张发黄的当票一直在他脑子里晃。还有那缕红线,和钟座底下那个刚刚被人动过的夹层。老周以前说过,有些东西沾了手就甩不掉。他以前觉得这话是说做生意,今天忽然觉得,也许不是。
半夜里,他忽然醒了。
铺子那边传来一声钟响。
“当——”
很轻,只有一下。
陈家强睁着眼躺在床上,没有动。那只钟的发条是松的,齿轮也有锈,他亲手拆过,知道它根本走不了。
可刚才那一声,确实是从铺子里传来的。
他听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
正准备翻身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
那声音太近了。
不像隔着一堵墙,也不像从楼上楼下传来,倒像就在门外,离他不过几步。
他慢慢把眼睛睁大了。
第二天一早,陈家强醒过来,连脸都没洗就跑去看角落里那个钟。他一把掀开罩布,先看了看钟面,确认指针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又把钟拿起来贴近耳朵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索性把钟搬到工作台上,翻过来打开底板。机芯里的齿轮还保持着昨天拆开时的位置,发条也松着,连那根轴都纹丝不动。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手轻轻拨了一下齿轮,齿轮只动了一点便停住了。这样的状态别说走一夜,昨晚那一声钟响都不可能是它自己发出来的。
他把底板合上,钟重新放回角落,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强仔。”
老周在柜台后面叫他。
“粥在锅里。”
“来了。”
他过去盛粥,坐下来吃。吃了两口,他还是忍不住问:“师父。”
老周抬眼看他。
“昨晚那只钟……”
“我听见了。”
陈家强一下没说话。
老周低头喝粥,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吃你的。”
陈家强看着老周,原本还想问,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继续吃粥,吃了几口,还是忍不住朝角落里的钟看了一眼。
吃完饭,老周拿起袋子对他说:“我出去一趟,你看着铺子。”
“去哪?”
老周看了他一眼:“有点事。”
说完便掀开门帘出了铺子。陈家强看着他走远,才回到工作台前。
上午没什么活,他把昨天拆开的零件重新理了一遍。等手里的活差不多做完,他又想起了那半张当票。
平常收回来的旧东西,里面夹着旧纸、旧票据,老周也见过不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了半天还特意收起来。更奇怪的是,那缕红线老周也看了很久,像是认出了什么。
陈家强把手里的螺丝放下,想了想那张当票。
“一九五〇年三月。”
“广昌押。”
还有那一行被撕掉的字,只剩半个墨边,他到现在也没看清究竟是“表”还是“钟”。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一张三十多年前的当票,为什么会藏在一只钟的夹层里?最要紧的那一行还偏偏被撕掉了。
陈家强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钟,忽然又想起老周刚才拿走当票时的样子。
他第一次觉得,真正值得琢磨的,可能不是这只钟以前是谁用过。
而是这张当票,到底当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