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强一直记着老周那两次出门。
第一次是在三月底,老周只说去见个旧识,回来时已经比平时晚了不少,进门的时候袖口还沾着灰,看着像是去了什么不大干净的地方。第二次是四月初,老周还是没说去哪,只说出去一趟,晌午出的门天擦黑才回来;进门以后什么也没提,只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那里喝了半壶凉茶。
做旧货这行,出去收货、看货、替人寻个老物件本来就是常事。老周年轻时候跑的地方多认识的人也杂,有些门不是想进就能进,有些话不是想问就能问。陈家强从小跟着他,早就习惯了有些事不必问,当然,问了他也可能不会回答。
可那两次出门之后,铺子里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先是有人来问货。
那天下午,陈家强正蹲在门口修一只旧木箱,一个男人从街口走了过来。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他走到铺子门口停了一下,朝里面左右看了看,这才迈步进来。
“老板在吗?”
“我师父出去了。”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已经扫过铺子。
普通人进旧货铺无非是看中什么问问价钱,或者随手翻两件东西图个新鲜;这个人却不一样,他从柜台上的旧钟看到墙角的藤椅,又看向靠墙那排木箱,每一样都扫一眼却很少停下来,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心里一件件对着什么东西。
陈家强手里的活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人从一头看到另一头,心里渐渐觉得不对。
那人的看法和老周有点像,都是先看底再看边角,最后看正面,可老周是在看这件货值不值得收,这个人看的却像是在确认这里有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陈家强站起身,把木箱往旁边挪了挪:“老板,你要找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找。“
“哦,没事儿,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男人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他走到柜台前停下,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抬起头看墙上挂着的那些旧表旧钟后问道:“你这儿收不收旧账本?“
陈家强一愣:“账本?什么账本?“
“就是旧账本,黑布面的,一些旧公司清盘留下来的。“
陈家强脑子里立刻闪过财记那本册子。
他自小跟着老周从事这行,见过形形色色来问货的人,有人问价钱有人问来历有人问能不能订,可专门来问一种旧账本的,这还是头一回。更让他心里发紧的是,这人问得实在太具体——黑布面、旧公司、清盘流出、早年生意,这些词刚好都落在财记那本册子身上。
“有是有,“他说,“也不一定常收。你问这个干什么?“
男人笑了笑,那笑不大自然,像早就准备好了怎么说:“朋友托我找几本,说是老公司清盘的时候流出来的,有些记了早年生意上的事,留着做个纪念。“
“什么朋友?“
“做生意的。“
“哪家公司的账?“
男人顿了一下,才说:“这个……朋友也没细说,只讲是一家做进出口的,早几年清盘了。“
陈家强听出了不对劲——托人找东西,最要紧的就是名目,哪家公司、哪一年、账本是什么字号,总得说个清楚;这人却只给一句“做进出口的““早几年清盘“,含糊得不像要留纪念,倒像是不敢说透。
男人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没离开柜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你这儿有,价钱好商量。“
陈家强没接话,这人问得太巧了,巧得让他想起老周锁抽屉时那副样子。他脸上没动,心里却已经把那本册子的位置过了一遍——锁在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钥匙在老周身上。
男人又站了一会儿,见陈家强不说话,便点点头:“你师父回来,帮我带句话,说有人找过黑布面的旧账本,有的话随时来问。“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慢,就像只是路过时顺路问了一句。
陈家强看着他走出街口拐过卖凉茶的铺子,才低头继续修那只木箱,手上虽然动着,心里却一直放不下。老周常说问货的嘴不能全信,有人真要买有人只是替旁人探路,探完了转头就走连个影子都不留;可这人临走还留了话,叫师父回来找他,倒像是认定了这铺子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事还没消停,没想到过了两天又来了一个。
这一回是个女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拎着个布包,进门时先客气地笑了笑,问能不能坐一会儿:「我等周师傅,不碍事吧?」
「哦,师父出去了,你坐。」陈家强回道。
女人便在门口那张矮凳上坐下,从布包里摸出个搪瓷缸,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她不像前一个男人那样四处看货,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抬头望一眼街口。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女人忽然开口问道:「小师傅,我听说周师傅这儿,收过一本黑布面的旧账?」
陈家强心里一下警觉起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街坊聊起来,随口提的。」
女人说得平淡,但眼神却认真。陈家强心里却是一沉——这本账收回来没几天,一直锁在抽屉里,连财记都不当回事,街坊上哪儿聊去?这女人张口就扯谎。
可越是这样,他反倒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这女人到底要干什么,看她怎么往下编。
「是有这么一本,」他说,「怎么了?」
「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那本不卖的。」
女人点点头并不失望,像早猜到这个答案:「不买不买,我就看看。我父亲以前也做旧货买卖,留下过几本类似的账。后来搬家弄丢了,我一直想找本老样式的照着回忆一下他写字的样子。」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像真的。她说“父亲“的时候,眼睛垂下去一点,声音也轻了,像真在想念一个写字的人。可陈家强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把布包的带子绞了又绞,绞得指节发白。
陈家强没接话,心里先冷笑了一声。
想回忆你老豆写字的样子,跑来看别人家公司的账?这账上写的又不是你老豆的字你回忆个鬼。这谎编得比头一个还糙——头一个好歹还绕着说,这女人张口就搬出个「忆父」,拿他当没见过世面的后生仔糊弄。
他脸上没动心却更沉了。头一个问黑布面旧账,这一个也问黑布面旧账,两个人的由头还都往「旧货、账本、回忆」上靠。这哪里是凑巧?分明是有人排着队来摸这间铺子的底。
「那个……不太方便。」他说,「师父交待过,那本账别拿出来给人看。」
女人笑了笑并不勉强:「也是,老物件嘛,主人家自有主张。」
她又坐了一会儿,见老周一直没回来便起身把搪瓷缸盖好塞回布包里:「替我跟周师傅说一声,我改日再来。」
「好。」
女人走后陈家强把这两桩事合在一起想了想。
头一个男人问得急像替谁在找;第二个女人问得柔像自己真想要。一个站在柜台前四处打量,一个坐在门口安静地等,看起来毫无干系,可开口问的都是同一本黑布面的旧账。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本被老周锁进抽屉的册子或许不只是一本旧账。头一天那男人来问他还只当是碰巧,晚上老周回来他也没当回事,压根没提;现在这女人也来这么一出,他才真正警觉起来——这不是碰巧,是有人盯上了这本账。
这一下他坐不住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味,他打定主意等老周回来,就把这两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他,问问是怎么回事,一本册子怎么惹出一堆事来。
当天傍晚老周回来吃完饭后,陈家强跟他把这两桩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老周一开始正蹲在地上擦一只铜炉,手里那块布没停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可陈家强看得清楚,老周擦炉子的手越擦越慢,最后一下一下的像是心已经不在这上头了。
「头一个穿灰夹克,眉头皱着,说朋友托他找几本旧账留作纪念,价钱好商量。我问他是哪家公司的账,他支吾了半天,只说出个'做进出口的'。第二个是个女人,蓝布褂,拎着包,说是等您,说想找本老样式的账,回忆她父亲写字的样子。可她要回忆她父亲的笔迹,怎么跑来看咱们这本账?这账上又不是她父亲写的字。」
陈家强越说越觉得来气,末了冷笑一声:「两个人都问的是同一本账。头一个来,我还当是碰巧;第二个再来,我就不信了。这账才收回来几天,怎么就有人排着队找上门了?」
老周擦铜炉的手停了一下,问道:「你怎么回的?」
「头一个,我含糊过去了,说'有是有也不一定常收',没答应他什么。第二个,我直接说那本不卖,还搬出您来,说师父交待过别给人看。」陈家强说这话时腰杆挺直了些,眼睛看着老周像是等着他夸一句。
老周听完没夸他,也没接他那邀功的话头,只把铜炉翻过来擦了擦炉底,说:「咱们开店做生意的,以后这种事别说那么细。」
陈家强没听懂:「为什么?」
「你问得越细说的越细,人家越知道你心里有数。」老周顿了顿,「再说,你那些话等于告诉他们,这本账就在铺子里,你也知道那册子有问题。」
陈家强愣住了。
老周把铜炉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以后再有人问,你就说那本账已经出手不在铺子里了。别的一个字都别多讲。」
陈家强看着他:「那本账……」
「你不用管。」
老周说完进里屋去了,门帘垂下来把后半句话挡在了里头。
陈家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帘,忽然想起老周两次出门回来都没提去了哪里,而这两天偏偏有人来问那本刚收进来没多久的账。两件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有条看不见的线,把老周那两次出门和铺子里突然多出来的问话悄悄串了起来。
他摸不到那条线,但他忽然觉得,老周这么做,也许是在护着那本账,像那本账上记着的东西一旦让人知道就会惹出什么事来。他又想起老周那两次出门——第一回袖口沾了灰,第二回回来什么也没提只喝了半壶凉茶,两次出门都在那本账收进来之后,两个人来问又都在两次出门之后。会不会是,老周早知道这本账会招人来,才先出去把该办的事办了?
夜里陈家强躺着睡不着,听见里屋的老周翻了个身,木床嘎吱响了一声又静了。
他望着天花板,怎么也想不通。
那本账上到底记着什么?是财记收的那批公司货里流出来的,还是更早以前就从某个人的手里传下来的?他想起财记那天随手把账本往旁边一扔的样子,想起老周看见那本账时停在半空的手,又想起老周锁抽屉时说的那句“沾了手,就甩不掉“。他以前以为那句话说的是旧货行当的规矩,现在才有点回过味来——老周说的,也许从来就不仅仅是这本账册子。
他翻来覆去想不出,只觉得那本黑布面的册子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看着不起眼,可谁都知道它压着的地方一定有东西。
有些事老周不说的,他现在问也问不出。
他只是隐约感觉,从今天起这铺子里有些东西,不能再只当旧货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