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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不见了

香港棋局黑暗探戈123 1578字2026年09月09日 11:02

这两天下雨,老周却连续出去过两趟。

每次回来,外套上都带着水,他也不急着擦,只脱下来挂在门后,任由衣服上的水一点点往下滴,等着自己慢慢晾干,然后重新坐回柜台后面。陈家强看见过几次,却始终没有问他去了哪里,老周也没有主动说起,仿佛这两趟出门和铺子里的生意一样,只是每天日子里很普通的一部分。

第二趟回来的时候,老周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柜台,又抬头看了看正在擦东西的陈家强,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最后却还是没有说出来。

陈家强低着头继续擦柜台,假装没有看见。

他想,大概又是去收东西了。

老周做这一行,有时候跑得很远,深水埗、旺角、长沙湾,哪里有人说家里有旧家具、旧钟表或者祖屋里清出来的东西,他都愿意过去看看。真正好的货不会自己长腿走进铺子,要靠两条腿去跑,跑过去以后能不能收到东西又是另外一回事,有时候忙半天,最后只是坐在人家屋里喝一杯茶,听人说半天祖上留下来的故事,临走的时候两手空空,也是常有的事。

陈家强刚开始跟着他的时候,还会问:“跑这么远,就为了看这么一件东西,万一不要呢?”

老周那时候正在门口穿鞋,听完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要就回来。”

“白跑一趟?”

“跑一趟又不会少块肉。”

后来陈家强慢慢就明白了,旧货这一行最不怕的就是白跑,怕的是坐在铺子里等着东西自己找上门来。真正有来路、有年份、又肯出手的东西,往往藏在普通人的家里,东西的主人未必知道它值不值钱,有时候甚至根本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只有真正做这一行的人愿意多走几步,多问几句,才有可能碰上。

所以老周不说,他就不问。

问也未必能问出什么。

这两年多,他早已经习惯了老周这种做事的方式,只是这一次,两天晚上,老周都坐在柜台后面坐得很晚。

铺子的门早已经关了,铁闸也拉下来,陈家强躺在里屋准备睡觉的时候,隔着中间那面不算厚的板壁,还能看见柜台那边透进来的灯光。老周没有开大灯,只留着柜台上的一盏小灯,光线从门缝下面漏出来,在地面上留着一条窄窄的亮痕。

有时候,陈家强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不是随手翻两下,而是一页接着一页,翻得很慢,中间还会停上一阵,像是在看某一处地方。

有一次陈家强已经躺下了,听着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忍不住坐起来,鞋都已经穿到一半,最后又把鞋脱了下来。

他没有出去看。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老周大概也不希望他看。

雨停的那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生意,陈家强便拿了把伞,准备去鸭寮街走一趟,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收回来。

老周上午看了一眼当天的报纸,只说了一句:“下午没事就出去转转。”

陈家强听懂了。

吃过午饭以后,他便出了门。

这段时间天气不好,街坊家里倒是陆续清出来一些旧东西,可真正值得收的并不多。旧货生意靠的就是眼力和脚力,尤其这种阴雨天气,有些摊子懒得摆,有些卖家又急着出手,反倒可能碰上一两件平时不容易见到的东西。

鸭寮街刚刚停过一场雨,地面还是湿的,鞋底踩过去时,积水会从脚边溅开一点。骑楼和临时搭起来的摊棚下面留着一股潮湿的旧货味,旧电器、铁器、塑料制品和纸张混在一起,雨水把空气里的灰尘压了下来,反倒让那些旧东西身上的霉味、铁锈味和木头味更加明显。

摊主们趁着雨停,纷纷把盖在货物上的塑料布掀起来,有人在擦电视机,有人在给旧收音机换电池,也有人蹲在地上清理从仓库里搬出来的杂物。街边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汽车经过时的喇叭声和自行车铃混在一起,雨后的鸭寮街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热闹。

一个卖旧电器的阿伯正蹲在摊前试一台旧电视机,电视屏幕已经亮了,却全是雪花点,他拿手在机壳上拍了两下,画面稍微清楚了一点,旁边的老板娘立刻骂他:“你不要再拍了,拍坏了算你的。”

阿伯不服气地说:“我这是帮你试机。”

“你每次来都是帮我试机,试完就问便宜一点。”

“唔便宜我买来做什么?”

“那你去买新的。”

“新的贵嘛。”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旁边围着看的人都笑起来。

陈家强从旁边经过,也跟着笑了一下,随后在一个旧书摊前蹲下来翻了几本书。

里面大多是旧小说、学生课本和已经发黄的杂志,他翻到一本封面还算完整的书,问了价钱,老板开口便说十五块。

陈家强拿在手里翻了几页。

“十块。”

“十二。”

“十。”

“你这个后生仔,每次都这样。”

“那你要不要卖?”

老板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书拿回来。

“十就十,拿走。”

陈家强笑了笑,却没有买,把书放回了原处。

再往前走,他在一个摊位边看见一只铜香炉,拿起来掂了掂,又翻过底部看了一眼。底下原本似乎刻过字,只是磨损得太厉害,已经看不清楚。

老周以前教过他,字模糊的东西不一定不好,但如果连来历都说不清楚,价格便很难判断。做旧货不是只看东西漂亮不漂亮,有时候越是说不清楚的东西,越不能急着收。

他把铜香炉放了回去。

摊主问:“不要?”

“看不清。”

“看不清才便宜。”

“便宜也不能乱收。”

那摊主笑了一声:“跟你师父学得倒像。”

陈家强没接话,只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经过财记的摊位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财记的摊位还在。

几捆旧纸用麻绳扎着,堆在摊子边上,中间放着几个旧货箱,箱子上压着挡雨的塑料布。刚下过雨,塑料布上积着一汪水,水面随着经过的人带起的风轻轻晃动,水珠顺着边缘一颗一颗往下滴。

可是摊子后面没有人。

陈家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起初还以为财记只是去附近买烟,或者到旁边茶档喝茶,并没有马上离开。他左右看了看,旁边卖旧书的摊主正在整理刚收来的书,见他一直站着,便抬头问:“找财记?”

“嗯。”陈家强指了指摊位,“他人呢?”

卖旧书的摊主把手里的书往箱子里一放。

“不知道,三四天没见着了。”

陈家强愣了一下。

“这么久?”

“前两天还在。”摊主说,“那天下午收摊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我还跟他说过两句话,第二天开始就没见他来。”

陈家强朝财记的摊位看了一眼。

“东西也没收?”

“你自己看嘛。”

摊主指了指地上的货。

“全在这里。”

“他平时不是每天都收摊吗?”

“是啊。”

摊主说着走了过来,伸脚碰了碰地上的纸箱。

“所以才奇怪。”

陈家强问:“他平时收摊很仔细?”

“仔细得很。”摊主说,“下雨天更仔细。以前有一次半夜下大雨,他都已经回家了,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雨大了,又跑回来收东西,怕纸泡坏。”

旁边卖杂货的老板娘听见,也从自己的摊位后面探出头来。

“财记这个人,钱可以少赚,账不能少一笔。”

卖旧书的摊主笑起来。

“这倒是真的。”

老板娘走过来,看了看那个空摊位,说:“你们说他那个人,买一包烟都要记账,你信不信?”

陈家强转过头。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老板娘说,“他以前跟我买过一批旧灯泡,回去以后第二天拿着本子回来,说少了两个。我说都过去一天了,他还记这个做什么,他说不记清楚,月底对不上账。”

卖旧书的摊主笑着说:“所以我说财记这个人,钱多钱少是一回事,账一定要对。”

陈家强看着那个空摊位,问:“他在这里摆多久了?”

“五六年。”卖旧书的摊主想了想,“我搬过来的时候他就在了。”

“跟人有过什么过节吗?”

“没听说。”摊主摇头,“他这个人话不多,做生意也算公道,街坊找他收东西,有时候价钱谈不拢,最多就是不卖,没听说跟谁红过脸。”

老板娘在旁边接了一句:“财记这人虽然精,可不是坏人。谁家里缺点钱,拿东西来卖,他有时候还会多给一点。”

“那他怎么突然不见了?”

老板娘摊了摊手。

“谁知道。”

陈家强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到了那几捆旧纸上。

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财记还蹲在这里拆那些公司清盘出来的东西,说里面有旧单据、报表、信纸和一些没人要的文件,最后只能按废纸卖。

陈家强蹲下来,把最外面那捆纸翻了翻。

纸还是那些纸。

旧单据、报表、信纸,边角因为受潮已经有些发脆,最上面还有几张被雨水打湿的表格。

他没有看见那本黑布面的账本。

也没有看见财记平时随身带着的小簿子。

他站起来,问:“他那本小簿子呢?”

卖旧书的摊主愣了一下。

“什么小簿子?”

“就是他记账的那个,平时一直揣在口袋里的。”

“哦,你说那个。”

摊主想了一会儿,摇头。

“不知道,没注意。”

“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有没有?”

“这个我真没留意。”摊主说,“不过那东西他应该一直带着。财记这个人,别的东西可以乱放,那个本子不会。”

老板娘也点头。

“对,他连去茶档都带着。”

陈家强看向她。

“这么重要?”

“你不知道?”老板娘说,“他以前有一笔账跟人对不上,找了半个月,最后就是靠那本小簿子翻出来的。后来他就更宝贝了,天天揣身上。”

陈家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老板娘忽然压低了声音。

“其实还有件事。”

陈家强回头。

“什么?”

老板娘朝左右看了看,才说:“财记走那天傍晚,有人看见他上了一辆车。”

“什么车?”

“不知道。”老板娘摇头,“停在街口,天快黑了,车也没停多久。”

“谁看见的?”

“隔壁修电器的老陈,好像是他。”

“财记自己上去的?”

“听说是。”

“带东西了吗?”

老板娘摇了摇头。

“没有。”

陈家强朝财记的摊位看过去。

“什么都没带?”

“听说没有。”

卖旧书的摊主这时候也走过来,说:“我那天还以为他只是临时有事,第二天肯定回来,谁知道后来一直没见人。”

老板娘说:“所以才有人猜他是不是欠了货钱,躲债去了。”

陈家强问:“他欠钱?”

“这个我不知道。”老板娘赶紧摆手,“我只是听人说,街坊看到人突然不见了,总要猜两句。”

“还有人说什么?”

“有人说他回内地了,也有人说家里出了事。”

“他家里在哪里?”

“这个没人知道。”卖旧书的摊主说,“他平时不怎么讲家里的事情,收摊以后就走,第二天再回来。”

陈家强又问:“那天有没有人跟他吵架?”

两个人都摇头。

“没听见。”

“没见过。”

“有人找过他?”

“这个……”

老板娘想了想,才说:“好像有。”

陈家强看着她。

“谁?”

“我不认识。”老板娘说,“就是前几天,有个人来问过他一批公司清盘的旧文件。”

陈家强心里微微一动。

“问什么?”

“问有没有账本。”

“账本?”

“对。”老板娘说,“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废纸有什么好问的。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我没听清楚,后来那个人走了,财记还在那里坐了挺久。”

卖旧书的摊主也像是想起了什么。

“好像不止一个人。”

陈家强看向他。

“什么意思?”

“前几天确实有人来问过。”摊主说,“是不是同一个我不敢肯定,不过有个人问得很细,连哪批公司清盘货、什么时候到的都问。”

陈家强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来周记旧货铺的那个客人。

同样问公司清盘的旧账本。

同样问得很细。

而现在,财记不见了。

陈家强又看了一眼摊位上的那些旧文件。

他伸手把最上面的几张纸翻开,下面还是旧报表和单据,没有那本黑布面的账本。

他问:“那本小簿子呢?你们觉得他带走了?”

卖旧书的摊主点头。

“应该是。”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不离身。”摊主说,“真要是欠钱跑路,他也会带着。”

老板娘接着说:“而且那天如果真是有人来接他,他又没带货,那本簿子多半就在身上。”

陈家强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没有人的摊位。

如果财记只是回内地,为什么不收摊?

如果是欠钱跑路,为什么连还能卖钱的货都不带?

如果是家里突然出了事,又为什么在当天还和别人约好了第二天的货?

而最奇怪的是,他什么都没有带走,却唯独没有留下那本每天都要翻几次的小簿子。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都能找到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解释,可一旦放在一起,就像几块没有拼上的旧木板,彼此之间没有真正接起来,却又偏偏让人觉得它们原本应该属于同一件东西。

陈家强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从鸭寮街出来以后,他一路往北河街走,脑子里始终绕着那个空掉的摊位。

他原本觉得财记可能只是回去了,或者突然有什么急事要处理,毕竟这几年从香港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回内地养老,有人回乡做生意,也有人卖掉东西以后带着一家人离开,过几个月再回来取剩下的东西,这种事情在街坊之间并不少见。

可是财记不像。

他这个人太有规律了。

每天什么时候摆摊,什么时候收摊,什么东西记在哪里,连一包烟都能记进账本里。这样的人,就算真要离开,也不应该把一个摆了五六年的摊子原封不动地扔在那里。

更何况,他明明已经约好了第二天的货。

两台旧收音机,几个旧电风扇。

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可对于靠倒腾旧货过日子的财记来说,不可能说不要就不要。

陈家强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又想起那本黑布面的公司账本。

几天前,鸭寮街有人问。

后来,铺子里也有人问。

现在,财记不见了。

而那本账本,还在周记旧货铺柜台下面最深处的抽屉里。

想到这里,他脚下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

也许这一切根本没有关系。

也许财记真的只是出了急事。

也许那辆车是朋友来接他。

也许欠钱跑路的传言是真的。

街坊每天都在传这样的事情,一个人突然不见了,总会有人替他编一个原因出来。

他不应该因为一只旧账本,就把这些事情全连在一起。

可不知道为什么,财记那个空掉的摊位始终甩不掉。

回到北河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边的铺子陆续亮起灯,茶餐厅里比下午热闹了一些,有人在门口收雨伞,有几个熟客坐在里面谈股票和楼价,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听不太清楚。烧腊铺老板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收音机里放着粤曲,街尾几个孩子踩着刚被雨水冲干净的地面跑过去,鞋底带起一点水花,骑楼下面有人支起麻将桌,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香港的日子照常往前走。

一个人不见了,街坊议论几天,铺子照样开门,茶照样喝,麻将照样打,第二天太阳出来以后,鸭寮街还是会有人摆摊。

陈家强推门进了周记旧货铺。

老周正在柜台后面补一只旧木凳的腿。

那只木凳是前两天一个街坊送来的,说是坐上去总觉得晃,让老周看看还能不能修。陈家强当时把凳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说:“能修。”

老周没多说,只拿过来用刨子慢慢削了几下,又用木槌轻轻敲了几下,把松开的榫口重新顶紧,随后放在地上试了试。

现在木凳已经修得差不多了,老周正拿砂纸把补过的地方磨平,刨花和细木屑落在脚边,空气里有一股刚刨开的木头味。

听见门响,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啦?”

“嗯。”

陈家强把买来的东西放到柜台上,又看了看那只木凳。

“修好了?”

“差不多。”

老周把木凳放到地上。

“坐坐。”

陈家强坐上去,身体往两边晃了晃。

“稳了。”

“那就行。”

老周重新拿起砂纸。

陈家强站在旁边看着他,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慢慢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财记不见了。

想说鸭寮街的人都觉得奇怪。

想说有人看见财记上了一辆车,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还想说,财记那本随身不离的小簿子也不见了。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忽然觉得没有必要现在说。

因为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并不是财记失踪本身,而是那本账簿。

而那本账簿,偏偏就在他们铺子里。

柜台下面最深处的抽屉里。

陈家强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正低着头磨木头,神情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陈家强想起这两天晚上柜台上的那盏灯,想起隔着板壁听见的翻纸声,又想起老周第二次回来时看向柜台的那一眼。

他忽然不知道,老周究竟已经知道了多少。

“怎么了?”

老周忽然抬头。

陈家强愣了一下。

“没什么。”

老周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问,只低头把木凳翻过来,又检查了一遍刚修好的榫口。

陈家强也没有再说。

铺子外面,北河街的声音仍旧一阵一阵传进来,汽车经过时喇叭响了一声,隔壁茶档有人喊着添茶,远处不知道哪家店又放起了收音机。

所有声音都和平常一样。

只有陈家强心里多了一件暂时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事情。

而柜台下面最深处的那个抽屉,也第一次让他觉得,似乎比以前更沉了一些。

黑暗探戈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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