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马地第五场开跑的时候,北河街的茶餐厅已经坐满了人。
门口那台收音机从下午起便没停过,马经的声音夹在碗碟碰撞和街坊的闲谈之间,有人隔着骑楼听赛果,有人把报纸折成窄窄一条,夹在腋下等下一场开闸。香港的下午总有这种喧闹,哪怕手里没有下注,听见收音机里报出马名,也会顺口跟着议论两句。
陈家强坐在柜台后面,正给一只旧座钟上油。
财记的摊位已经换了样子,原来堆得满满当当的旧货被新的塑料盆、电线和收音机填了进去,那辆曾经停在鸭寮街边上的货车也没人再提。市场上的人记性并不长,生意一天接着一天,谁突然不见了,只要不是欠了整条街的钱,很快便会被别的事情盖过去。
只有那本黑布面的账本还在老周的抽屉里,陈家强也没有再问。
那段时间里,铺子里的事情照旧,收货、修表、修钟、替客人送东西,偶尔跟着老周去旧楼里看一批准备处理的家具。那本账本像一块没有人碰的旧木头,被重新压回柜台下面,财记留下来的那些疑问也慢慢沉了下去。直到街口茶餐厅的伙计掀开门帘进来,说苏伯有句话要带给老周。
「苏伯说,铺子里收了一只旧钟,问你师父要不要过去看看。」
伙计说完,又特意补了一句,说苏伯已经叮嘱过两遍,叫他别忘了转告。
老周正在修一只手表,听到这里,手上的镊子停了一下,淡淡道:
「你去取。」
「师父不去?」
「我这里走不开。」
「什么钟?」
「拿回来再看。」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陈家强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桂林街。
这个地方他以前跟老周来过几次。
每次老周都走得很快,到了街口却放慢脚步,只是偶尔在一栋旧唐楼前站一会儿,随后什么也没说便带着他离开。那时候陈家强没有觉得奇怪,如今回头想起来,才发现老周很少在陌生地方停那么久。
桂林街离北河街不远,沿着旧楼一带走过去,两边的骑楼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街上的铺子大多不大,药材铺、裁缝铺、杂货店挤在一起,门楣和招牌都被几十年的油烟熏得发暗;楼上的住户把衣服晾在窗外,晾衣杆伸出来,下面经过的人稍不留神便会碰到。
苏伯的铺子还在原来的地方。
门口堆着几只拆开的旧收音机和两只没有指针的座钟。苏伯坐在藤椅上抽烟,看见陈家强进来,只抬了抬手示意他自己进柜台。
「强仔啊,是你啊,你师父呢?」
「苏伯,好久不见,铺子里有事,我师父他忙不过来,让我来取。」
苏伯点点头也没多问,俯身从柜台下面抱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布包放到台面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显然有些分量。他把结打开,里面是一只铜壳座钟,玻璃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钟面的罗马数字已经褪了颜色,却仍然看得清楚。钟不重,铜壳上压着一层旧年月的暗色,边角有一处磕碰,露出来的铜比别处亮。
陈家强拿起来听了一会儿。
机芯没有完全坏,摆轮偶尔还能动,只是走得很慢。
「这钟是瑞士的?」
「哈,眼力不错。是瑞士的。」
「这很少见啊,苏伯,这钟做得真好,您是从哪里收来的?」
苏伯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手把钟翻过来,让他看后面的底板。
底板上的几颗小钉是后来换上去的,钉帽都磨亮了。
「油麻地一个人家清屋子的时候拿出来的。」苏伯说,「东西在柜子里压了很多年,家里的人也说不清是谁留下的。钟是老钟,卖不了几个钱,不过机芯还完整,我想着你师父懂这个,就先留着。」
陈家强又看了一遍。
「但是……这东西有人修过。」
「嗯,对。」
「是谁修的?」
苏伯笑了一下。
「你师父。」
陈家强抬头。
「我师父?什么时候?」
「哈,那就很早了。」
苏伯把烟灰弹进小碟里,目光落在那只钟上,像在回忆一件并不愿意讲得太细的旧事。
「那时候你师父还年轻,桂林街这一带的东西,他比我熟。」
陈家强没有接话,只是重新看了一眼手里的钟。
「他以前经常来?」
「不是经常,是有时候会来。」
苏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随后才补了一句:「尤其是三十六号那边。」
这句话很轻,却让陈家强的手指停在了钟壳上。
苏伯看见他的神情,也没有解释,只重新端起烟斗。
「你去过?」
「去过。」
「那栋楼还在。」
「我知道。」
「里面住的人换了不少。」
苏伯说着,目光朝街外看了一眼。桂林街的灯已经一盏盏亮起来,三十六号就在不远处,门牌仍挂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墙面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当年的颜色。
陈家强没有说话,他看过那栋楼的照片。年前泉叔清屋子时,最后清出一只旧铁皮饼干盒,盒面印着已经褪色的花,边角磕掉了一块。盒子里装着针线、纽扣、一叠发黄的旧发票,底下压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拍的是一栋四层唐楼,门前站着五六个人,看样子像是刚搬完家,站在门口歇脚。
师父当时问都没问就要了去,折好收进外套内袋。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灯下看了很久,最后拉开柜台下面最深那只抽屉,把照片放了进去,和那块铜牌、那只罗盘搁在一处。
陈家强很清楚的记得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五九年四月,桂林街三十六号,乔迁之喜。
于是他抬起头说:「苏伯,我见过一张照片。」
苏伯转过头。
「什么照片?」
「一九五九年的。三十六号。」
这一次,苏伯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问:「后面是不是写着乔迁之喜?」
陈家强有点疑惑。
「啊?你见过?」
「没见过照片。」苏伯把烟斗放回桌面,声音仍旧平静,「那时候搬新屋,都爱在门口照一张,背面写四个字,乔迁之喜。十个有八九个这么写,算不上什么记号。」
他停了停,又说:「那户人家不姓乔。」
陈家强愣了一下。
「不姓乔?」
「姓陆。」苏伯说,「搬进去的时候请过街坊吃饭,动静不小。后来他们搬走屋子也换了几家人。那种唐楼,一户人家走了,很快就有人接着住进去,谁还会记得。」
陈家强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照片背面那四个字,忽然明白过来:乔迁之喜,说的是搬家,跟姓什么没有关系。那四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看了这么久居然一直没往这上头想过。
「我师父记得。」
「他记性一向好。」
苏伯没有继续往下说。
陈家强却已经明白自己刚才问错了。陆家后来去了哪里,其实无关紧要;他真正该问的,是老周为什么会记得一个二十多年前搬走的人家,又为什么在听见「三十六号」的时候,从来没问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把钟重新包好正准备离开,苏伯说道:「钟拿回去以后,先别动里面的东西。」
陈家强停下脚步。
「为什么?」
「机芯旧,拆坏了不好装。」
这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陈家强没有再追问,只把钟抱在怀里走出了铺子。
三十六号就在街口往前几间铺子的地方。
陈家强本来该往回走。走到街口,脚步慢了下来,朝街那头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拐了过去。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门牌还是那块铜牌。楼是四层骑楼式的的唐楼,楼梯口开在侧面,窗户的排列整整齐齐,只是墙面旧得厉害,原本粉刷过的地方一块块剥落下来,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照片上就是这样一栋楼门口站着人,再多的他记不清了。
他唯一记得清楚的是背面那行字:一九五九年四月,桂林街三十六号,乔迁之喜。
就是这栋。
苏伯刚才说,老周年轻的时候熟悉这一带。
三十六号本身没什么特别,陆家后来也再没被人提起。
只是熟悉。
可陈家强知道,老周对旧东西的记忆从来不是没有原因的。铺子里那些别人看过一眼便忘掉的钟表、家具和杂物,他往往能记住原来的样子,甚至能说出某件东西曾经在哪一家铺子里摆过。这样的本事,让他修东西的时候很少出错,却也让陈家强越来越觉得,老周认识的并不只是东西。
他认识那些东西经过的人。
他站着看着这栋楼,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收音机里播着马经。楼里有人进出,拎着菜的,抱着孩子的,从他身边过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抱着钟回到铺子时,老周还坐在柜台后面。
「拿到了?」
「拿到了。」
陈家强把钟放下。
老周打开布包,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摸了摸钟背上的划痕。
「苏伯说什么?」
「说是油麻地一户人家清屋子时留下来的,让你看看能不能修。」
老周点点头。
陈家强没有告诉他苏伯提过三十六号。
他想试试,如果自己什么都不说,老周会不会主动问起这只钟的来路。
结果老周只把钟放到一旁,继续修手里的表。
过了片刻,他才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苏伯最近还好吗?」
「看起来还行。」
「铺子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陈家强有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没有。」
老周嗯了一声,没再问。
那一刻陈家强反而更加确定,三十六号和这只钟之间,也许并没有直接的关系;真正把它们牵在一起的,是老周自己。
柜台下面的抽屉仍然锁着,那本黑布面的账本也还在里面。
陈家强没看着老周把那只钟翻过来,仔细检查后盖。昏黄的灯光落在钟壳上,铜面上那些细小的划痕慢慢显出来,其中有一道比别的都深,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用工具在这里留下过一个记号,浅得几乎看不见,却一直没有被磨掉。
老周的手指停在那里。
时间并没有把那道痕迹磨掉。
他看了几秒,才重新把钟放回柜台。
外面正好传来跑马地报赛果的声音,街上的人又开始议论下一场。
陈家强低头看着那只钟,第一次觉得,苏伯让他来取的,也许并不只是一件需要修理的旧物。
而桂林街三十六号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老周为什么一直记得那里。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