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一。小满。
宜：交易，纳财。忌：出行。
那天，财记的摊位空着，却有人来问货。
五月下旬，深水埗的太阳毒起来了。北河街骑楼底下的地面被晒得发白，收买佬的车铃响得有一声没一声，卖菜的大婶把摊子往阴影里挪了半尺；铺子里的电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连街角那只猫都趴在阴凉处不动了，尾巴搭在石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早上，老周把一只修好的座钟交给他。
“钟主住在长沙湾道，说好今天送。“老周说，“送完，顺道去鸭寮街，买两卷砂纸，粗的。再看看有没有细铜丝，缠发条用的。“
陈家强应了一声，把钟用旧布包好，出门。
长沙湾道一带，旧楼多，树也多。路边的木棉树过了花期，叶子密密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他提着钟，走得不快，钟在布包里，分量刚好。
钟主是长沙湾道一栋旧唐楼三楼的阿婆。唐楼里光线暗，楼梯窄，扶手上的漆都磨没了，踩上去吱吱响。阿婆开了门，屋里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药瓶、一只搪瓷杯，收音机开着，播的是粤曲，声音压得很低。她接过钟，上了一次发条，听见嘀嗒声，脸上才松下来。
“摆了好多年了。“她说，“街坊都说坏了，我说没坏，就是没人修。你师父手艺好。“
她把钟放到桌上，又想起了什么，说：“你师父那人，话少。前两年他来给我看这钟，坐了半天，就说了一句'能修'。“
“他就是这样。“陈家强说。
“不过手艺是真的好。“阿婆说，“我这钟，摆了几十年，走得准，就是我不常上发条。人老了，记性差，总忘。“
她付了钱，还要给他倒水。陈家强说不用，下楼。楼梯拐角的光线里，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边角卷了起来，也没人管。
坐车回深水埗，巴士上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他坐下来，看着窗外。五月的香港到处都是绿色，路边的树冠浓得化不开，街上的招牌一块叠着一块，英文的，中文的，繁体字的。路边一家茶餐厅门口，几个人围着桌子打麻雀，牌碰得哗哗响，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没入车声里。旧楼的阳台晾着衣服，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车上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在打瞌睡，孩子的手里攥着一只塑料玩具，玩具掉了，陈家强弯腰捡起来，放回孩子手里，女人醒了，说了声多谢。
在鸭寮街口下车，太阳正毒。
鸭寮街还是老样子，摊子密密地排着，卖旧电器的、卖旧书的、卖零件的、卖杂货的，人挤着人。天热，摊主们都懒懒的，撑伞的撑伞，搭布的搭布，有人问价才抬一下头。一台旧电视机摆在摊子上，开着，屏幕里雪花一片，摊主拿手拍了拍机壳，雪花抖了抖，又落回去；旁边的小孩跑过去，撞了人，也不道歉，一溜烟不见了。不知道哪个摊子漏出半句粤曲，唱到一半，又被人拧小了。卖零件的摊子上，螺丝、表带、旧齿轮摊了一桌，有人蹲在那里挑，挑了半天，拿了两颗，付了钱就走。
陈家强先买了砂纸，又去找铜丝。
卖铜丝的老伯认得他。
“又来帮师父跑腿？“
“嗯。“
“你师父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是那样。有什么收什么。“
老伯弯腰从纸箱里翻出一卷细铜丝，递给他，说：“财记那摊子，你知道吧？“
陈家强的手顿了一下：“知道。“
“他不见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怪事。“老伯说，“人不见了，货也不见了。说是被人包圆收走了，整整一摊子，一车拉走。你说，收公司货，谁收得这么急？“
陈家强没接话。
“这两年，市场上就他收公司货收得最勤。“老伯又说，“别人嫌那些桌椅文件笨重，他当宝。他只收公司的货，私人的旧货，看都不看。现在他人没了，货也没了，倒有人惦记起来了。“
“惦记什么？“
“不知道。“老伯压低声音，“这两天，有人在市场里打听，问财记那批货是谁收走的，问了好几个摊子了。穿大衣的。你睇，这天气，谁穿大衣？“
穿大衣的。
深色的。
陈家强想起几个月前，财记摊位旁边，那个和财记低语的人，也穿着一件深色大衣。那天早上他听见的那句话，现在还在耳朵里：“中环那批，已经有人订了。“
他站在铜丝摊前，站了一会儿。
“多少钱？“
“两块半。“
“两块吧。“
“两块二。“
他付了钱，把东西收好，往回走。
走到旧书摊那一带，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旧书摊前蹲着一个瘦高个，摊主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给他看：“就这种，黑布面的，硬皮，手写的账本子。你收不收？“
瘦高个接过去，翻开，看了一页，合上：“是这种。多少钱？“
“十蚊。“
“五蚊。“
“八蚊，最平了。“
“六蚊。“
“好，六蚊。“
陈家强站在几步外，脚步慢了下来。他假装在看旁边摊子上的旧杂志，耳朵听着。
“还有没有？“瘦高个问。
“没了。就这一本。“摊主说，“这种本子，以前收旧书的都嫌占地方，一捆一捆当废纸卖。“
“再见到，给我留着。“瘦高个说，“要是有人拿整捆来卖，也收。“
“送到哪儿？“
“中环。“瘦高个说，“有人收。黑布面的，硬皮的，手写的。多少钱都好说。“
陈家强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瘦高个手里的册子——黑布面，硬皮，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有一道缝过的痕迹。
和他铺子抽屉里那本，一样的样子。
他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看着。
瘦高个付了钱，把册子卷起来，夹在腋下，走了。走得不快，也没回头。摊主把钱收进腰包，看见陈家强站着不动，问了一句：“看什么？“
“没什么。“陈家强说。他走到旧书摊前，蹲下来，翻了翻那摞旧书——旧杂志、旧课本、几本没了封皮的小说，翻到底，没有黑布面的册子。他站起来，又问了一句：“那种本子，很多人要？“
“谁知道呢。“摊主说，“就这两天，来了两拨人问，都是要黑布面的，手写的账本子。一拨说是收书的，一拨说是帮人收的。你说怪不怪，前两年这种东西白送都没人要，现在倒成了抢手货。“
陈家强没有再问，回了铺子。走回北河街，太阳已经斜了，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店铺陆续亮了灯，茶餐厅里飘出炒菜的香味。
老周在柜台后面拆一只旧闹钟，见他回来，头也没抬：“砂纸买到了？“
“买到了。“
“铜丝呢？“
“也买了。“
“嗯。“
老周不再说话，继续拆那只旧闹钟。闹钟的后盖摊在柜台上，里面细细的齿轮，在午后的光里发亮。他的镊子在齿轮之间动，夹起一颗，放下一颗，稳得很。陈家强把东西放在柜台上，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他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柜台。
下午来了一个街坊，拿一只旧铜锁来卖。老周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底，又掂了掂，给了价，街坊嫌少，老周又加了五毫，街坊才点头走了。老周把铜锁放进货筐里，继续修表，从头到尾没问那锁是从哪来的。
陈家强擦到柜台一角，抬头看了一眼中环的方向——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街灯亮起来，一盏，两盏，连成一片。
他低下头，继续擦。
傍晚收铺的时候，老周把闹钟零件收进一只铁盒里，说：“明天再弄。“
“嗯。“
老周去拉铁闸，陈家强把抹布挂好，回头看了一眼中环的方向——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街灯亮起来，一盏，两盏，连成一片。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风扇在头顶转着，声音嗡嗡的，天花板上一圈水渍，是去年漏雨留下的，干了，发黄。
他想起摊主说的那句——“一拨说是收书的，一拨说是帮人收的。“
帮谁收，收去做什么，他答不上来。
黑布面。硬皮。手写的。下午那个瘦高个看册子的样子——翻开，看了一页，合上。不问来历，不问新旧。“是这种。“像早就知道要找什么。然后他把册子夹在腋下，走了，走得不快，也没回头。
老伯压低声音的样子。“穿大衣的。“还有几个月前，财记摊位旁边那件深色大衣——“中环那批，已经有人订了。“
财记不见了。他的货，被人一车拉走。他的摊位，空着。
而那本册子，还锁在柜台下面，锁得好好的。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电车开过，声音响了一阵，又远了。
中环。他去过几次，都是送货，站在楼下等，高楼的门他没进去过。
老周锁那本册子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