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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老周的朋友

香港棋局黑暗探戈123 3154字2026年09月03日 15:31

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人。

八月,天气还是热。吊扇在头顶转着,风也是热的,蝉声一阵一阵。街对面卖凉茶的阿婆摇着蒲扇,一只猫趴在冰柜上,尾巴垂下来。这两天,老周得空就往里屋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陈家强没问。师父的事,他想说自然会说。这会儿,老周又进了里屋,铺子里就剩他一个人。他把早上收的一只旧茶壶擦干净,摆上柜台,又坐下,擦一只铜水壶。壶是早上从鸭寮街收回来的,壶身让火熏黑了一块,他擦了半天也没擦掉。擦到一半,门口的光暗了一下,有人站住了。

那人站在门口,太阳在他背后,脸看不太清。他穿着一套深色西装,皮鞋擦得很亮,和骑楼下那些穿着背心拖鞋的人不太一样。他往铺子里看了一眼,目光从货架上的旧钟表、旧瓷器上一件一件移过去,又落回柜台后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得直,双手垂着,也没插兜。来铺子的人,要么买东西,要么卖东西。这人两手空空,站在门口,没有开口。

陈家强放下手里的布,等着他说话。那人也不急,站在门口的光里,像把铺子里外都看完了,才问:

“老周在吗?”

他说的是粤语,有几个字的音,咬得不太对。陈家强听不出那是哪里的口音。香港这地方,带口音的粤语他听得多了——广东的,潮州的,上海的,南洋的——起初也没往心里去。

那人站在柜台前面,离柜台一步远,不远不近。陈家强看了看铺子里的东西——货架、柜台、墙角的藤椅,都是些旧东西,没什么值得看的。他想不明白,一个穿成这样、皮鞋擦得这么亮的人,到旧货铺子来做什么。老周这里的东西,最贵也不过几十块钱。

“在。”陈家强放下铜水壶,“我去叫他。您贵姓?”

那人没有答。

陈家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不再问了,进里屋去叫老周。里屋的灯开着,光线发黄。老周正在收拾一只旧皮箱,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这几天,他一得空就收拾,把里面的旧衣服拿出来,叠好,又放回去,也不扔掉,也不拿出来穿。

“谁?”他问,手上的活没停。

“不认识。”陈家强说,“穿西装的,说找您。”

老周放下皮箱,走了出来。

老周走到柜台边,看见门口那个人。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也看见了老周,点了点头:“你来了。”

老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进来坐。”

两人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陈家强在外头,继续擦铜水壶。里屋的说话声很低,断断续续,听不清。中间停过几回。有一回是老周的声音,只有几个字;还有一回是那人的,他说了句什么,老周没有接话,沉默了很久。

他没凑过去听。他擦他的水壶。

擦完铜水壶,他拿起那只旧闹钟,拆开,上油。上到一半走了神,发条弹回来,刮了手指一下。他甩了甩手,把闹钟搁下——才发觉自己根本没在修钟。他把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又把明天要收的那批货的单子理了一遍。抽屉里散着几颗螺丝,他找了只铁盒,按大小分了分,装进去。

有一阵,里屋一点声音都没有。陈家强停下手里的活,听了一会儿,才又听见说话声,重新续上。

茶壶里的水凉了。他想了想,要不要烧一壶送进去——里屋的茶,老周从来是自己泡的。他没有动。

他坐回柜台后面,拿起绒布,又去擦那只铜水壶。擦着擦着,手慢下来,耳朵又竖起来。里屋的声音还是听不清。别听了。他手里的绒布又动起来。

他拿起扫帚,把门口扫了。扫到门口,凉茶阿婆问他:“后生仔,今天没生意啊?”

“嗯,热。”

“热天,都这样。”阿婆摇着蒲扇,又缩回凉茶铺里。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你师父今天没出去啊?”

“在里屋,有客人。”

“哦。”阿婆应了一声,没有再问,扇子摇了两下,缩回去了。

活都干完了,他坐下来,没有事做。蝉声一阵一阵,时间过得慢。他不去看里屋的门。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里屋的门开了。

那人走出来,看见陈家强,点了点头,又回头对老周说:“那件事,你考虑考虑。”

陈家强听见了。他没抬头。

老周没有接话。

那人走了。老周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那人走到街口,上了一辆等在那里的车——车没熄火,一直等着。车开走了,车尾灯在街口闪了一下,拐过弯,不见了。老周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没有进里屋,在柜台后面坐了下来。里屋桌上,那口皮箱还摊着,盖子开着。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蝉又叫起来,叫了一阵,又停了。陈家强看着老周。老周还坐在那里,看着门口。

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出来,蹲在柜台角舔爪子,谁也没有管它。

陈家强问:“师父,他是谁?”

“一个朋友。”

“以前认识的?”

“嗯。”

陈家强想再问,看见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门外,就把话咽了回去。

老周放下茶杯,又说了一句:“以前的事。”

说完,他不再开口。那杯茶,他放下以后,再没有碰过。

陈家强跟着老周两年多。这两年多里,老周不是看货,就是修东西,要么坐着喝茶看报纸。老周没有家人来看过他,逢年过节,铺子照常开门;也没听他提起过什么人,除了收货的时候,说说东西的来历。现在想起来,那些来历都是东西的来历,不是老周自己的。他从来没想过,老周也有以前。

那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老周坐在柜台后面,没干活,也没看书,就那么坐着。吊扇转着,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柜台上那块阳光,从这边挪到那边,挪得很慢,像一只不着急的钟。对面茶餐厅的换气扇嗡嗡地转,把饭菜的味送过来,又收回去。街上有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笑声一下子远了。陈家强把茶续上,放在他手边。他看见老周的手搁在膝头上,指节攥着,松开,又攥着。老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早就凉了。师徒俩坐在柜台两边,谁也没说话。平时这样坐着,是舒服的。今天不是。

太阳西斜的时候,陈家强去茶餐厅买饭盒。路上走神,差点撞上推着纸皮车的老伯。老伯骂他走路不带眼,他道了歉,绕开走了。回来经过铺子门口,看见老周还是那个姿势坐着,面前的茶没动过。他把饭盒放在柜台上:“师父,吃饭了。”

“你先吃。”

陈家强把饭盒打开,吃了几口,又放下,看着老周。老周没有要动的意思。他把饭盒收起来,留着。

傍晚,天边烧成一片红。陈家强把搬进里屋的货放好,出来的时候,看见老周站在里屋门口,看着那口皮箱。他没有过去,也没有走开。老周站了很久,久到陈家强以为他不会动了,才见他伸出手,把皮箱盖子合上。合得很轻,像怕惊动里面的东西。合完,他转身,看见陈家强站在外头,也没说什么,走回柜台后面。陈家强跟着进去,收拾东西。

天快黑的时候,铺子里暗下去。陈家强开了灯,灯管闪了两下,亮了。白的光落在柜台和货架上,旧东西的影子都拉长了。老周在灯亮的时候开了口:“这几天,铺子里的东西,别往外摆太多。”

陈家强抬起头:“为什么?”

老周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听我的。”

陈家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把门口摆着的几件货,一件一件搬进里屋——那台旧座钟,那面磨了边的铜镜,还有一摞旧书——搬得很稳,也没问为什么。搬了两趟,第三趟出来,站在门口往街上看了看,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才把柜台上那几件也收了进去。老周坐在灯下,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看着他一趟一趟地搬。搬完,柜台空了一半。他洗了手,水冲下来,指缝里那道黑印还在。他没再搓,擦干手,回到柜台后面。陈家强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几件货原来的位置,觉得铺子一下子空了不少。

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簿子,翻开,写下一个日期。写完,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合上,放回去。这一天要不要紧,他不知道。手在簿子皮上按了一下,才收回来。

街上,灯亮了。卖菜的收了摊,把空筐叠起来,绑在单车后座,推着走了。茶餐厅里飘出饭菜的香,有人骑着车从门口过,车铃响了一下。

陈家强站在门口。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饭菜香,又带着一点凉意。下午那个人站在门口的样子,那句“你考虑考虑”,老周送客时在门口站的那一会儿——他转身进铺子,拉下铁闸。铁闸落到底,哐的一声,又安静下去。

他站在门外,又看了一眼街口。街上没有人。远处有哪家的电视开着,声音模模糊糊的,飘过来,又散开。路灯亮了。一只狗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经过铺子门口,又跑进暗里。

黑暗探戈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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