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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旧识

香港棋局黑暗探戈123 3399字2026年10月10日 15:43

从那天后,铺子里往外摆的东西少多了。

第二天一早,按老周说的,陈家强把码在门口台阶上的那几件旧货搬回了柜台后面,门边的位置空出来,骑楼底下的穿堂风把那一小块地吹得干干净净。有邻居路过时问一句“怎么不摆了”,陈家强便回答说“要修呢”,那人也就不问了。

老周没有解释过为什么,陈家强也没打算问。有些话师父说出来,就是定下来了,问也问不出第二句。他只把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又扫了一遍。

搬进来的那几件货,陈家强给它们重新排了位置。原来放门口的那只旧座钟,挪到了柜台边;几把藤椅叠起来,靠了墙。铺子看起来挤了一点,但门口那一块空出来以后,铺面反倒清爽了些。

老周这几天坐在柜台后面的时间也长了。

以前下午他总要出去转一圈,去鸭寮街看看货,去旧书摊翻翻,现在他每天就坐在那里,擦东西看东西,偶尔抬头看一会儿街,不知道在看什么。

香港的日子总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街上的车流一刻不停,行人从路口涌出来,又很快散进另一条街;写字楼里的人盯着钟表赶时间,商铺忙着开门做生意,电话铃声、汽车喇叭和人声混在一起,仿佛谁慢上一步,就会被身后的人流挤到一边。

北河街却像是另一回事。

陈家强每天早上开门,掀开旧布,擦拭柜台,烧水泡茶,等老周起来;午后接待街坊送来的旧物,看一看,修一修,定好价,再送街坊出门;傍晚把东西一件件归回原位,拉下铁闸。街坊来了便聊几句,没人催他快,也没人因为多等一会儿便不耐烦。香港那边一天能换上几轮光景,北河街却还是照着自己的步调,一件旧物接着一件旧物,一壶茶续着一壶茶,仿佛外面再怎么忙,也赶不到这条街上来。

八月已经过了大半,太阳不再像月初那样毒辣,骑楼底下渐渐有了风,风里隐约透出一点秋意。茶餐厅门口的风扇还在吱呀转着,悬挂的那块“冻鸳鸯”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街口偶尔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声响,很快又远了。收买佬的车铃仍从早响到晚,和茶餐厅里杯碟碰撞的声音、街坊隔着铺面打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久了,倒像成了这条街自己的呼吸。

铺子里还是那些东西。柜台上摆着一只黄铜墨盒,盖子上刻着梅花,是上个月一个阿伯拿来修的;墙角堆着几把旧藤椅,等着重新扎边;工作台上摊着一只拆开的座钟,钟面朝上,零件放在一只铁盒里,按大小排着。老周说过,做这一行,先认得东西再认得人;东西摆在哪里,就是它的命,动多了反而看不清楚。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慢吞吞地挪动,等挪到柜台边的时候,就该吃午饭了。陈家强打了个哈欠,开始盘算中午吃什么。午饭过后,铺子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日头渐渐偏向一边,直到下午时,何太提着一袋龙眼进了门。

她把袋子放在柜台上,说楼下水果档新到的石硖龙眼很甜,就是放不住,隔一夜味道便变了。她买得多,一时吃不完,想着离铺子近,就拿过来和他们一起吃。袋子外面凝着一层水汽,她抽了张旧报纸垫在下面,才把袋子放稳。

做完这些,她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在铺子里看了一圈,目光从柜台掠过,又往里间望了望,像是在找人。扫过货架最下一层时,她的目光忽然停了一下。

角落里搁着一只旧搪瓷碗,碗沿磕掉了一块瓷,碗底有道裂痕,用铜钉锔过,钉子经年日久,颜色已经暗了。那碗在那儿放了多少年,陈家强也说不上来。老周从没把它摆到明面上过,也不许卖。平日里陈家强擦货架,擦到那一角时,手里的抹布总会绕开,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何太看了片刻便把目光移开了,脸上没什么变化。陈家强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开口问:“你师父呢?”

“在里屋。”

“哦。”何太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往门帘那边看了一眼。帘子垂着,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

何太便提起福荣街那头新搬来的一家人,家具都是半夜搬的,一辆车来回跑了三趟,第二天门就关着,街坊谁也没见过他们出来。

陈家强偶尔应上一声,听她又说起烧腊店换了师傅,叉烧不如从前做得好。何太说话向来这样,东一句西一句,也不一定非要有人接话。她有时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有时望向门外,仿佛只是把街上听来的事情顺手说出来。

“你师父这两年,不怎么出门了。”何太突然说道。

陈家强愣了一下:“他以前常出门吗?”

“常。”何太说,“我老公在家那阵子,他隔三差五就来我们家坐。两个人喝茶能聊上一下午。那时候这铺子还在后面那条街,没这么大,进门还要低头。”

“他现在喝红茶了。”陈家强说。

“哦。”何太说,“换茶了。”

她想了想,又说:“你师父这个人,认准了一样东西就不换。以前喝龙井,喝了多少年龙井。”

她喝了一口茶,忽然说起别的。

“我老公那个人,吃饭最省事。一碗粥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一辈子也不腻。我蒸了饭给他,他吃两口就放下,说还是馒头实在。”

“这不是北方人吃的吗?”陈家强问。

“谁知道他是哪里人。”何太说,“他从来不提。我问过一次,他说他忘了。”

她把茶杯放回柜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你师父也差不多吧?我记得他好像也爱吃馒头,配点咸菜就行。”

陈家强愣了一下。

师父也爱吃馒头?

他仔细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打他有记忆起,就一直跟着老周在铺子里过日子,早上烧水泡茶,午饭有时在外面吃,有时随便对付几口。师父吃过什么他未必每顿都记得,可馒头这种东西他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剥了一颗龙眼,把壳捏在手心里,没有扔。

“他说话有些字咬得不对,我学不来。他走了以后,我有时候学他说话,学着学着就不像了。”

“冬天他不怕冷。”她接着说,“屋里就他一个人开着窗,我说冻,他说闷。”

“晚上他有一样事,谁都劝不动。”她说,“临睡前要听一会儿收音机,声音拧得很小,也不知道是个啥频道,呲啦呲啦地响,我一句都听不懂。”

“我问他听什么,他说没什么。”她说,“有一回他睡着了,收音机还开着,就那么响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说他,他说,那是给屋里留个动静。”

她把那颗壳丢进袋子里。

“他的东西我都留着。”她说,“一双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我说扔了吧,他走路就是那样,扔了也没人穿。我还是摆在门口,摆了好几年。”

“他还有一把梳子缺了两个齿。我不让人动。”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她说,“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走的时候也没带什么。”

说完她也不说了,低头喝茶。

她像随口说的,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杯茶,指了指墙角那把藤椅:“这把还在。”

“嗯。”陈家强说,“修过两回。”

“我以前来坐过。”何太说,“你师父让我坐的。他说这把椅子坐着稳当腰不累。”

她没有说下去,从袋子里摘了一串龙眼,掰开,分了一挂给陈家强。她自己剥了一颗吃了,说:“甜。”龙眼壳薄,汁水沾在指头上。陈家强也剥了一颗——肉厚,核小,是好的石硖。何太又摘了几颗放进他手里,把袋子扎好,说:“他要是得空让他来家里坐。他好久没来了。”

“好。”陈家强说。

何太起身时,顺手扶了一下藤椅的扶手,目光往里屋的门帘那边停了一瞬,跟着又回到货架角落那只碗上,最后什么也没问。

走到门口,她想起柜台上的龙眼,又回身把袋子往里推了推,说:“留给你们吃,趁新鲜。”

说完,她便过了马路,拐进巷子。巷口那只平时守着水果档的猫缩在阴凉里,看着她走远始终没有动。

陈家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到柜台后面。他拣出一挂龙眼放在柜台角上,把剩下的拿进里屋,用湿布盖好,随后拿起那只铜墨盒继续擦。擦了几下,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何太刚才那句话又浮上了心头: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走的时候也没带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句话,只觉得听起来平平常常,细想却有些说不出的意味。他拿着布,又擦了两下铜墨盒,终究没想出个所以然,便把这点念头暂时搁到了一边。

何太走后再没有客人来,陈家强便把墙角那把藤椅拖出来,坐在柜台边慢慢修补。收音机里先是粤曲,后来插进一段新闻,说年底就要签字了,他没怎么听只顾着手里的活。

傍晚,老周从里屋出来。

这几天他常往里屋钻,陈家强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这一回他出来得比平常慢,门帘先动了一下,停了片刻才被掀开。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已经很旧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像是被拆开过,又重新封上。信封角上还粘着半张褪色的邮票,图案陈家强没见过,上面的字也认不出来,不是中文也不像英文,笔画收得很紧,一笔一画挨得整整齐齐。

老周看见他在外面,便把信折起来收进口袋。他的动作不急,也没有刻意避开陈家强的目光,只是放进口袋之前,手指在信封边上停了一下。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没有像平时那样问铺子里今天来了什么旧物,也没有拿起桌上的东西,只是坐了一会儿,随后起身又回了里屋。

陈家强看着他进去,心里有些奇怪。他把柜台收拾了一遍,又将工作台上拆到一半的旧座钟归好零件,等铺子里安静下来,才重新沏了茶端进里屋。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看见老周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封信。

信纸很薄,边缘已经起毛,折痕一道压着一道,显然被反复展开收起过许多次。老周的手指按在纸角上,慢慢往下捋,捋到一半又退回来,重新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翻到一页末尾时,还会把纸轻轻抬起来再翻过去,像是生怕漏掉什么,又像是不愿太快看完。

灯光落在老周的肩背上,把影子投在桌面。陈家强这才发现,师父坐在那里读信的样子,比平时显得苍老许多,背微微弓着,后颈的皮肉松下来,叠着几道褶皱。

听见脚步声,老周把信合上,压在一本旧簿子底下,手掌仍搭在簿子上。

“放这儿。”他说。

陈家强把茶放到桌边,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吃饭的时候老周比平时沉默,筷子夹起菜,送到嘴边又停了一下,像是心里还想着别的事情。陈家强看了他几眼,把自己那份吃得干干净净,碗筷收得很响。

过了一会儿老周忽然开口:“明天我出去一趟,你留在铺里。”

陈家强愣了一下。师父这几天一直待在里屋,刚才又拿着那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旧信,眼下突然说要出门,他很难不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去哪里?”

话到了嘴边,他看见老周已经低下头,便又咽了回去。

老周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慢慢起身回到里屋。门关上后里面的灯亮了很久,直到夜深才熄灭。

陈家强拉下铁闸,铺子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他想起白天何太来时说过的那些话,又想起师父读信时的样子,隐约觉得这两天铺子里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只是师父不说他也无从问起。

夜里,陈家强躺在床上,头顶的风扇嗡嗡地转着,一圈接着一圈,吹出来的风却不怎么凉。

他翻了个身,白天老周拿着那封信从里屋出来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他记得信封很旧,边角磨得发毛,角上粘着半张褪色的邮票,上面的字他一个也认不出来。睡意迟迟没有上来,他索性在黑暗里重新回想那排字,试着把每一笔每一画描出来。

第一个像屋檐,第二个像一个人直直地站着,第三个描到一半便接不上了;他又从头想了一遍,这回记住了第五个,像是一个人弯着腰,下面还拖着一小截。那些字的形状他明明都记得,凑在一起却什么也不是。

白天他一直把这件事压在肚子底下。现在躺在床上,反倒越想越在意。

他突然想起何太白天说过她丈夫从来不提自己是哪里人,问起时只说忘了,平日说话有些字咬得不对,睡觉前还要听收音机,只是呲啦呲啦的她一句也听不懂。何太讲这些时,语气和说水果档换了新货、烧腊店的叉烧做得不如从前一样寻常,可陈家强这会儿回想起来,却觉得那些事情都有些奇怪。

何太常来铺子里坐,听她说起丈夫,他便跟着听几句,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值得留意。如今再想,她丈夫究竟从哪里来,为什么连自己的来历也说不清楚,她也答不上来。

更奇怪的是,她还提起老周,说他以前常去她家坐,两个人喝茶能坐上一下午。

陈家强怎么也想不出师父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闲工夫。何太说她丈夫一顿能吃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一辈子也不腻,这话原本和师父扯不上关系,可听着听着,他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件小事。

有一回,街口卖馒头的老板看见老周经过,随口问了一句:“周师傅,好久没见你来买馒头了。”

当时陈家强就在旁边,只觉得是街坊间寻常的招呼,没往心里去。如今想起来,却觉得有些奇怪。他打有记忆起就一直跟着老周,却从来没见过师父吃馒头,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买过。那老板既然这样问,显然不是头一回认得师父。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记得那时老周没有多说什么。

风扇在头顶慢悠悠的转着,陈家强忽然发现自己对师父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老周从哪里来,年轻时做过什么,为什么会在北河街开这间旧货铺,他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何太说师父以前常去她家坐,他甚至想象不出那个时候的老周是什么样子。平日里他觉得自己和师父朝夕相处,铺子里的事情几乎没有不知道的,可一旦想起那些日常之外的东西,眼前便空了下来。

别人的以前,他不知道。他自己的以前,他也不知道。

这个念头又让他想起自己。他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

小时候问过一次,老周只说,不知道就不过。他后来也就没再提,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生日有没有也没什么分别。以前他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自己的事情弄不明白,也不觉得非要弄明白不可。

可今天夜里,不知怎么的,师父那封认不出字的信、何太说起的丈夫、她临走前回头看过的那只碗,还有自己不知道的生日,竟像是几件原本散落在不同地方的旧物,被谁放到了同一张桌上。他说不清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却第一次觉得,这些年自己一直生活在其中的人和事,似乎还有许多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

楼下传来一声铁闸落地的响动,哐的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陈家强翻了个身,看见天花板上那圈去年漏雨留下的水渍,已经干透,边缘泛着黄。

他盯着那圈水渍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脑子里仍旧浮着信封上那个像屋檐一样的字。

算了,管他呢。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走了身上的一点热气。陈家强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忽然想起明天师父就要出门,铺子里少个人管着,自己总算能松快一阵,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风扇仍在头顶嗡嗡地转着。他听着那声音,过了很久才慢慢睡着了。

(第十五章完)

黑暗探戈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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