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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不卖

香港棋局黑暗探戈123 3323字2026年09月03日 15:39

第二天一早,老周就出门了。

他走的时候,天刚亮。陈家强起来烧水,看见老周已经穿好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东西,也没带包。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陈家强问:“师父,吃早饭吗?”老周说:“不吃了。你看着铺子。”说完就走了。他走到巷口,没有回头。

陈家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开门。他开了灯,灯光照下来,铺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显出来。那天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他擦柜台,把旧座钟的零件又拆开一遍,擦干净,上油,装回去。钟走得稳了,嘀嗒嘀嗒,他听了一会儿,把钟放回柜台边。铺子里安静,只有风扇转着,街上的声音隔着一层,收买佬的车铃、卖菜的吆喝、小孩跑过的脚步声,听久了,也不觉得吵。

上午,街口那个阿伯来取墨盒——上个月拿来修的,锈清干净了,盖子上那枝梅花露了出来。阿伯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说:“好看多了。你师父手艺就是好。”他付了钱,走了。陈家强把钱放进抽屉,想,师父今天不在,生意倒是照做。

中午他去茶餐厅买饭盒,老板娘问:“你师父呢?”陈家强说:“出去了。”老板娘说:“难得。”——难得。陈家强这才想起来,师父这两年,确实很少出门了。老板娘又说:“他以前可是天天往外跑的。你来了以后,他才坐得住。”陈家强嗯了一声,提着饭盒回了铺子。

下午没有客人。他把货架上的旧物一件一件拿下来,掸灰,再放回去,做得慢,也不急。

老周下午回来的,太阳还没落。他进门,把外套挂好,坐下来,泡了杯茶。陈家强问:“吃饭了吗?”老周说:“吃了。”陈家强看见他鞋帮上沾着一点泥,已经干了,发白。他没问去了哪——问了,师父也不说。老周喝完那杯茶,坐了一会儿,才起来,把外套挂进里屋。

日子又过了几天。

报纸上说,那边谈定了,九月二十六号草签,年底正式签。报摊的阿伯抖了抖手里的报纸,说:“要草签了,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倒计时了。”茶餐厅里的人说:“定了就好,省得天天悬着。”有人摆摆手:“写是写了,谁知道呢。日子照过。”陈家强听了几句,没往心里去。日子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九月初,北河街口卖旧书的阿伯要搬走了——不是移民,是搬到荃湾去,跟儿子住。他儿子在那边买了楼,接他过去养老。陈家强问他什么时候搬,阿伯说下个月,地铁通到荃湾,过去也方便,就是舍不得摆了十几年的这个摊。他清出一箱东西,送到铺子里来,说:“能卖就卖,不能卖就扔。”

陈家强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些旧碗、旧书、几件穿不着的衣服、一只断了腿的眼镜。他一件一件往外拿——旧碗有五只,两只缺了沿;衣服是两件旧衬衫,洗得发白;眼镜断了一条腿,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他一样一样归置好,准备一会儿定价。翻到最底下,压着一方砚台。

阿伯站在门口,看着陈家强翻箱子,说:“里头那砚台,是我爹的。我爹年轻的时候给人写信,过年写春联,都用它。”他停了停,“我爹走了以后,没人写字了。”

砚台不大,巴掌大小,石料发灰,边角磕过一道,池子磨得深——用了很多年,磨出来的。陈家强拿起来,掂了掂,翻过来看底。底是平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个也卖?”他问。

“卖。”阿伯说,“老东西了,搁在柜子里,再没人碰过。”

陈家强给了两块钱,阿伯把钱收进口袋,说:“这箱子你们留着装东西也好。”说完走了。

阿伯走了以后,陈家强把箱子腾出来,放在墙角。旧碗收进货筐,衣服叠好放上架子,书堆在角落。他拿起那只断腿的眼镜,端详了一会儿——镜腿断在螺丝处,他找了一颗合用的螺丝,把腿装上,拧紧,又用绒布擦了擦镜片。镜片上那道裂纹擦不掉,他对着光看了看,还能用。他把眼镜放上货架,搁在旧碗旁边。砚台留在柜台上。他看了它一眼,又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就去忙别的了。

老周回来,看见砚台,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放下,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两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衬衫,袖子挽着,皮鞋上落了灰,像走了不少路。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吹得柜台上那张报纸翻了个角。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铺子里的暗,才往里走。他看了一圈——货架上的旧茶壶、墙角叠着的藤椅、工作台上修到一半的旧座钟,目光一样一样移过去,没有停留,最后落在柜台上那方砚台上,停住了。陈家强问:“先生,看点什么?”那人说:“随便看看。”

他在铺子里转了转——走到货架前,没有伸手;走到藤椅边,没有坐;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看那只修到一半的旧座钟,也没有碰。最后他在柜台前停下来,看着那方砚台,看了很久。

“这个,卖吗?”

“卖。”陈家强说,“两块收的,你给三块吧。”

那人没还价,拿起砚台,没有翻过来看底,只用手摸了摸池子,又放下:“我给你一百。”

陈家强愣了一下:“多少?”

“一百。”那人说,“你要是嫌少,两百也行。”

陈家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一百块,够买好几方新砚台。他想起老周说过,旧东西不会骗人,人会;东西上的痕迹会自己说话,只要你会听。可这方砚台,什么话都没说。

“我做不了主。”他说,“你等会儿,我师父在里面。”

他进里屋去叫老周。老周正在修一只钟,听见他说,放下镊子,出来。

那人看见老周,又说了一遍:“这砚台,一百块,卖不卖?”

“不卖。”老周说。

“两百。”

“不卖。”

那人看着老周,等了一会儿,说:“你开个价。”

陈家强站在柜台边,没有说话。他看那人,又看老周。老周站在柜台后面,两手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人出到两百的时候,陈家强以为老周至少会看一眼那方砚台。老周没有。

“这东西,不卖。”老周说,“多少钱都不卖。”

那人说:“搁在你这儿,也就是压柜台。卖给我,是它的造化。”

“东西有自己的去处。”老周说。

“什么去处?”

老周没有回答。

铺子里安静下来。外面收买佬的车铃响了一声,又远了。那人又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砚台一眼,说:“可惜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要是哪天你改主意了,怎么找你?”

“不用找。”老周说,“我不卖。”

那人走了。他走得不快,也没回头。陈家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过了马路,消失在人群里。收买佬的车经过,车上堆着旧报纸和破铜烂铁,叮叮当当地响。陈家强站在门口,看着车过去。他想起财记——财记的摊位,现在摆着塑料盆。他看了一会儿,回铺子里。

他转过头,看着那方砚台。砚台还是那方砚台,灰扑扑的,磕过一角,池子磨得深。他伸手摸了摸池子——那人刚才也摸过这里。他缩回手,没有说话。他回到柜台后面——下午那人进门时带起的那阵风,把报纸吹乱了,散在砚台旁边。他把报纸收拢,叠好,放回柜台角。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睛没看报纸。

陈家强看着老周的背影,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问出了口:

“师父,”他说,“那砚台……”

“放那儿。”老周说。

“他为什么出那么高的价?”

“有人要,就有人出价。”老周说,“跟东西没关系。”

陈家强没听懂。他想问“跟东西没关系是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周已经回了里屋。

那天下午,陈家强把砚台擦了擦,放回柜台。他擦的时候,特意看了看——石料,池子,底。底是平的,什么都没有。他看不出这方砚台和别的砚台有什么两样。他第一次觉得,这铺子里的东西,他好像看不全——以前他以为,东西摆进来,摆出去,都是他的。老周在里屋,门半掩着,没有声音。他擦完砚台,又擦柜台,又去烧水。水开了,他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老周门口。他没有进去。

晚上收铺,他把砚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还是看不出什么。他把砚台放回柜台原来的位置,拉下铁闸。

那晚的风比前些天大了,吹得铁闸哐哐响了一阵。陈家强躺在床上,风扇在头顶转。他想起那人出价的样子——一百,两百,眼皮都不眨。又想起老周说“不卖”时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平平的两个字。好像那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可他又想,要是不要紧,那人为什么出一百?要是值钱,师父为什么不卖?

“跟东西没关系。”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东西就是东西,砚台就是砚台。怎么会没关系?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可今天有人愿意出一百块买一方两块钱收的砚台,师父连价都不还——这铺子里的东西,好像不全是他想的那样。

风扇在头顶转,声音嗡嗡的。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家强开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柜台。砚台还在那里,灰扑扑的,磕过一角。他看了它一眼,没有动它,去烧水泡茶。老周起来,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没有人再提起那方砚台,也没有人再来问。

黑暗探戈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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