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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夜雨

香港棋局黑暗探戈123 3301字2026年09月03日 15:41

九月底,台风季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深水埗的早晨是从铁闸声里醒来的。陈家强拉开自己铺子的铁闸,隔壁的铺子也一家一家拉开,哐当,哐当,隔着雨声,一声一声的。

雨从早上下到晚上,又从晚上下到早上,没有停的意思。雨天的铺子,开门第一件事是把门口台阶上的东西搬进来——前几天下雨前码在那里的几件旧货,他一件一件搬回柜台后面,用旧布盖好。潮气重,东西受潮会坏。老周说过,木头的东西,最怕潮,潮了,就变形,就裂。北河街的骑楼底下湿漉漉的,水从檐上流下来,在街边汇成一条条小水沟;卖菜的大婶把摊子往骑楼里挪了又挪,最后干脆提早收了摊;收买佬的车铃几天没响了,巷口的猫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茶餐厅门口挂着的“冻鸳鸯”牌子被雨打得歪向一边,老板娘懒得去扶,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报摊的阿伯把报纸摞进纸箱,盖上塑料布,自己坐在箱子上,看着雨,一脸百无聊赖。

对面的唐楼,阳台晾着的衣服收了又挂,挂了又收——雨下下停停,主人家也没了脾气。三楼那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叶子被雨打得耷拉着。一辆巴士开过,溅起一片水花,骑楼下的人往后退了一步。深水埗的雨天,就是这样,什么都慢下来,人也懒,街也懒。

铺子里的生意淡了下来,一天来不了几个人,来了也是避雨的,站一会儿,看看货,又走了。

雨天下午,陈家强常常拿着一摞旧书坐在门槛上看,一本一本翻过去,看有没有值钱的。书是收买佬论斤收来的,一捆一捆堆在墙角,落灰,受潮,页边发黄卷起来。他翻得很慢,不像在找什么,就是找点事做。翻累了,他就抬头看雨。雨从檐口落下来,拉成一条线,落在街边的水沟里,打着旋,流走了。他看着水沟里的水,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陈家强不讨厌雨天。雨天没客人,他就把铺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下来,擦,看,又放回去。他做这事做得慢,也不急。老周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或者把货筐里的旧铜锁拿出来擦——那锁是夏天收的,铜绿长满了,他每天擦一点,擦了大半个月,还没有擦完。雨天没事,他擦得久一些,铜绿擦掉的地方,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色。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擦一件要紧的东西,又像只是打发时间。两个人不说话,各做各的事,雨声填满了铺子。

收音机开着,播了一段粤曲,又播了段天气,说雨还要下几天,又说南海有个热带气旋,在外海打转,天文台挂了风球,不知道会不会上来。陈家强听了一耳朵,没在意。台风来不来,日子都是这么过。

老周擦完铜锁,把锁放进货筐,拿起报纸,翻了翻,又放下。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门外的雨斜斜的,落进骑楼,在门口积了一小片水。老周看了一会儿雨,又低下头,把报纸捡起来,翻到财经版。陈家强在里屋门口看了他一眼——老周翻报纸的样子,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翻得慢一些,像在找什么,又像没在找。陈家强收回目光,继续擦手里的东西。

下午,水果档的老板娘来避雨。

她站在门口,抖了抖伞上的水,说:“这雨,下得人都懒了。”她也不坐,靠着柜台,说水果卖不动,一箱橙子堆在那里,皮都皱了,再卖不出去,就只能自己吃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外,也不看陈家强,像说给雨听。站了一会儿,看见雨小了些,她又撑伞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我那只猫,好几天没见了。下雨天,也不知道躲哪去了。”陈家强说:“会回来的。”老板娘说:“但愿。”走了。

老板娘走后,铺子里又安静下来。雨声还在,收音机里换了个人,是点歌节目。有人点了一首歌,送给在加拿大的女儿。陈家强手里的活慢了一下。他没见过加拿大。这两年,搬去那边的人,好像多起来了。歌放完,又换回粤曲。他把老板娘坐过的地方擦了擦,把柜台上的水渍抹掉。

那天下午,他翻出一只旧铜香炉。

香炉是前些天收的——一个收买佬送来的,说是一家搬走的住户留下的,混在一堆杂物里。他当时没细看,搁在货筐里,一直没来得及看。他把它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拿起放大镜——镜柄上那道裂,胶布缠了三道,他用了几年,一直没换。别人说换一个,他说,换了,就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他把香炉翻过来,看底款。铜绿厚,字看不清,他拿软布蘸了点水,擦了擦炉身。炉子不重,铜皮薄,敲起来声音发闷——老周说过,真的宣德炉压手,声沉。这一只轻飘飘的,底款又模糊,多半是民国后仿的。他笑了一下。做这一行,十件里有八件是假的,剩下两件,真的也不值几个钱。

他放下香炉,放大镜放回工具箱第二层,挨着那卷细铜丝。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把香炉擦干净,放在货架第三层——不值钱的东西,摆在那里,等着哪天有人问一句“这个怎么卖”。他擦完手,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想了想,觉得香炉放第三层太显眼,又拿下来,放回货筐里。不值钱的东西,还是待在筐里合适。

晚上收铺,他把工具箱盖好,拉下铁闸。雨还在下。

第二天早上,他开门,先擦柜台,烧水泡茶,然后打开工具箱,准备把昨天没看完的香炉再看一遍。

放大镜在第一层。

压在几把镊子上面,镜柄朝外。

陈家强愣了一下。他记得清楚,昨天下午,他把它放回第二层,挨着那卷细铜丝。他放的时候还特意看了看——第二层,左边,铜丝旁边。

他拿起放大镜,翻过来看了看。没有新伤,镜片还是那块镜片,胶布还是那三道。

他想了想,可能是自己记错了。雨天闷,人容易糊涂。他把放大镜放回第二层,挨着铜丝,又看了看位置,记住了。

那天下午,他又用了一次放大镜,看货架上一只旧茶壶的底。看完,放回第二层,挨着铜丝。他放的时候,特意放正,镜柄朝里。

第三天早上,他打开工具箱。

放大镜在第一层。

压在几把镊子上面,镜柄朝外。

和前天早上,一模一样。

陈家强站在那里,看了工具箱很久。他想:昨天下午,我确实放回第二层了。他记得自己放的时候,手指碰到铜丝,凉凉的。他记得清楚。那放大镜怎么会在这里?他想不出。

这次他没有再放回去。他把放大镜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去烧水泡茶,等老周起来。

老周起来,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师父,”陈家强说,“你动过我工具箱?”

“没有。”老周说。他没有抬头,翻了一页报纸。

陈家强顿了顿:“哦。”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老周翻了一页报纸,又翻了一页。陈家强站在柜台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拿起抹布,把柜台又擦了一遍——他早上已经擦过一遍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回到工作台,拿起放大镜,翻过来,又看了看那道裂。胶布缠了三道,最外面那道已经起毛了。他用拇指按了按,把它放回工具箱第二层,挨着那卷细铜丝。合上盖子。他合盖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天夜里,雨声比前几天都大。

陈家强躺在床上,听雨。雨打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的,隔着一层板壁,铺子里的声音听不真切。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好像听见铺子里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拿起来,又轻轻放下。

他躺着,没有动。他听着。雨声很大,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没有了。

他想:可能是猫。楼下水果档那只猫,下雨天会钻到骑楼底下躲雨。

可是猫打不开工具箱。

他翻了个身。明天要是还在第一层,就告诉老周——可他已经问过老周了。老周说没有。那还有谁?他想不出。他又听了听,没有声音了。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开门,先看了一眼工具箱。

工具箱合得好好的。他打开,放大镜在第二层,挨着那卷细铜丝,镜柄朝里——他放的样子。

他看了它一会儿,合上盖子。

之后几天,雨小了,又停了。放大镜没有再动过。他每天打开工具箱,它都在第二层,挨着铜丝,镜柄朝里。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没有道理。

雨停了两天,又下了起来。北河街的雨,好像要把整个秋天都下完。

雨停的那天,太阳出来,深水埗的街道亮堂堂的,水洼里映着天。陈家强把工具箱清点了一遍,工具一样不少。他拿出放大镜,对着光看了看——镜柄上那道裂,胶布缠了三道。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合上盖子。

“没事。”他说。他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他合上工具箱,把它放回工作台底下。外面太阳正好,水洼里的天,蓝汪汪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街。街上的水还没干,收买佬的车铃又响起来了,像这条街醒过来了。老板娘在对面喊他,说猫回来了,蹲在档口的纸箱里,浑身湿透。陈家强应了一声。他回到铺子里,路过工具箱,没有看它。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茶是热的。

只是从那以后,他每天开门,第一件事,是看一眼工具箱。

黑暗探戈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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