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透气,是十月下旬的事。册子收了,抽屉锁了,唯独那张照片一直留在柜台内侧。陈家强每天擦柜台都看得见,起初以为老周忘了,可一连几天,老周进出柜台,眼光从照片上掠过去,始终没伸手去拿,他才慢慢明白,师父不是忘了。
秋阳从门口斜进来,照得比往日深。陈家强擦到柜台边,手停了一下,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光正好,这一回他看清了照片上的人。
五六个人,站在一栋四层的骑楼前,穿着几十年前的衣裳。前面两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站在正中间,是一家子;旁边两个提着东西,是帮着搬家的。都朝着镜头笑,眼睛眯着,被几十年前的太阳晃的。照片发黄,人小,他以前只看清一群人,看不清谁是谁。
这一回,他看清了最后面那个人。
人群后头,门洞边上,站着一个人。没站在人堆里,站在门洞的阴影边,半个身子在暗处,侧着身,像正要进门,又像刚从门里出来。别人都朝镜头,他没有。不像那一家的,也不像来帮忙搬东西的。空着手,站在别人的乔迁照片里,像正好路过,被顺手拍了下来。
陈家强看着那个半侧的身影,手里的照片停了一下。他觉得眼熟——不是认得那张脸,那半张脸在暗处,糊的;是那个身形、那个站法、那副侧着身不冲着人的样子,像一个人,却一时说不上来像谁。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放下,继续擦柜台,擦了两下,又拿起来再看一眼,还是没想起。他把照片放回原处,去给老周续茶。
一下午,他进进出出,眼光总往柜台内侧瞟。那个身形悬在脑子里,像隔着一层水,看得见,捞不着。他一边擦东西,一边在心里过最近见过的人,过了一遍,没一个准的。
收铺时,他又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一九五九年,他还没出生,照片上那些人现在在哪,他算不出来。他把照片放回原处,没往抽屉里收——钥匙在师父衣袋里。站了一会儿,去拉铁闸。
……
十一月的桂林街,树叶子落了大半,风从街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走在桂林街上,脚步比往常慢了些——脑子里那个半侧的身影还没散干净,明知道一张几十年前的照片,就算那个人还活着,自己也未必认得出来,可心里就是挂着。苏伯的铺子在桂林街中段,门口堆着几捆旧书,铁皮招牌褪了色,风一吹吱呀响。他推门进去,光线暗了一截,东西从地面码到天花板,旧钟、旧收音机、叠起来的藤椅,满满当当,只留一条窄道走人。苏伯在铺子深处捆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他,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说:“哎呀,强仔你来了,快进来坐。”
“不坐了,”陈家强说,“师父让我把这只钟拿过来,说修好了。”
他把钟放在柜台上,解开包布。苏伯走过来,拿起来看了看,又听了听走时,点点头:“你师父手艺,一辈子没话说。”他转身把钟放到架子上左右端详了一番点点头,回头说到,“怎么,特意跑一趟?”
“就是拿过来。”陈家强说。
“那行,”苏伯说,“坐一会儿饮杯茶再走,不急吧?等我先忙完这点事,咱们聊聊。”他说着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把没捆完的书码齐。陈家强站在柜台边,没有坐。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侧着身,站在铺子深处的暗处,门外的光从他背后进来,勾出半个轮廓。
陈家强看着那个轮廓,心里动了一下——那个站法,那个半侧着、不冲着人的样子,像照片里那个人。
苏伯转过身,看见他站着不动,问:“怎么了?”
“没什么。”陈家强低下头,假装看那只钟,“苏伯,你在这条街开铺,开了多少年了?”
苏伯看了他一眼奇怪道:“怎么问这个?”
“随口问问,”陈家强说,“看你这铺子,有些年头了。”
“嗯。”苏伯把麻绳头剪掉,剪子往柜台上一搁,“换了好几个租客了。三十六号那栋,以前是住家的,后来做过铺子,又做过写字楼,做过货仓,这几年才租给裁缝。我在这条街,看它换了五六茬人。”
陈家强应了一声,没再问。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
“行,”苏伯说,“跟你师父说,走得很准。”
陈家强走出铺子,却没有直接往回走,而是又往街里走了几步。三十六号那栋四层的骑楼还在,一楼裁缝铺的灯亮着,门口挂着几件做好的衣裳。他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拉了拉衣领往回走。
晚上,陈家强洗完碗,擦干手,走到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老周坐在柜台后看报纸。
“师父,”他说,“那张照片。”
“哪张?”
“桂林街三十六号那张。”
老周放下报纸,不解的看着他。
“照片上那些人,”陈家强问,“师父认得?”
老周没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深深看了陈家强一眼,又低下头去。铺子里静了一会儿,门外有电车开过的声音,哗啦哗啦,远了。
“不认得。”经过一度的沉默,老周说。
陈家强“哦”了一声。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没有。站在那里,没走。老周又拿起报纸,翻了一页。过了一会儿,老周说:
“但是,楼认得。”
陈家强一愣:“楼?”
“那栋楼。”老周说。他脸上的神情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到底没说,只把报纸慢慢折起来,压在茶壶底下,缓缓起身进里屋去了。里屋的灯亮了一会儿,灭了。
陈家强在柜台前一脸的莫名。认得一栋楼,是什么意思?去看过?住过?还是只是路过,看了很多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师父没提“人”。
夜里他翻来覆去。苏伯在桂林街开铺,开了一辈子,怎么会出现在别人的乔迁照片里?他想不清楚这件事。窗外风大,吹得铁皮棚响。“看错了。”他闭着眼睛在心里把这句说了一遍,又一遍。
……
今年冬日的鸭寮街不知为什么人比往年少些,摊子缩了水,撑伞的撑伞,搭布的搭布,风从街两头灌进来,摊主们把薄薄的外套拢紧了,坐在摊子后面避风的地方。陈家强买了一些钟油,又转了转,没看见像样的老表,便往回走。
在街尾,他看见一个老头子的摊子,缩在骑楼柱子底下。摊上东西不多,一只搪瓷脸盆,一个铁皮饼干盒,几本旧书,还有一只老怀表,用红绳子拴着,挂在柱子钉子上。怀表旁边压着几张旧纸,发黄发脆,用一块石头压着。
陈家强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蹲下去拿起那几张旧纸翻了翻——是当票,三张叠在一起,纸张黄得发褐,字是印的,日期和物件是手填的,墨迹褪得只剩淡淡的颜色。
突然,陈家强的手指停了一下,第一张写着“广昌押”。
票是老式的,竖排,抬头印着“广昌押”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是地址,再往下是手填的字——日期,“一九五〇年十一月”;物件,“银壳袋表一只”;当银,“二十元”;期限,“拾贰个月”。最底下盖着一方红印,淡得几乎看不见,勉强能认出几个字:期满不赎,任从变卖。
他想起另一张票。春天那会儿,他从一只西洋座钟的座底夹层里摸出来过——半张,从中间斜着撕开,断口发毛。上面也是“广昌押”,日期是一九五〇年三月,物件那一行被撕掉了。他记得很清楚,那半张票是一九五〇年三月,这张完整的是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两张票隔着八个月,同一家铺子,连印章都在差不多的位置。当时老周把那半张票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
“老板,”陈家强问,“这几张票是哪来的?”
老头子坐在摊子后面,正拿一把小刀削竹签,头也没抬:“跟那只表一起来的。前两年收的旧物,翻出这只表和这几张票。表不走字了,我一直挂着。票没人要,压着垫摊子。”
“广昌押,”陈家强问,“还在吗?”
老头子放下小刀,看了他一眼:“早没了。后生仔,那店几十年前就关啦。就在旺角靠上海街那边,老字号,门口挂着蝙蝠招牌。后来老板收山,铺子顶了出去,楼也拆了。”
陈家强“哦”了一声。
老头子又低下头削了几刀,把竹签搁在一边,拿布擦了擦手:“你们年轻人不知道,那时候的押铺,做的都是穷人生意。年关最难熬,来当东西的最多——棉袄、表、镯子,当几个钱过个年。过了年再赎回来。赎不回来的,就成死当了。多少人栽在这上头:当的时候想,下个月就赎;拖拖拖,东西就不是自己的了。”
陈家强没说话,低头看那张票。二十元。一九五〇年的二十元,不是小数目。当它的人后来赎了吗?他翻到第二张——也是广昌押,物件栏写着“铜火水炉一只”,当银“八元”。第三张,物件栏写着“棉被一床”,当银“三元”。一床棉被,只当了三元。他忽然觉得好奇:那些当东西的人,后来有没有回来赎过?他们当掉的东西,最后又去了哪里?
“老板,”他说,“这表怎么卖?”
“你要?”老头子抬起头,“十五蚊。”
“嗨,表不走字了。”
“不走字也是老东西。十蚊,拿去。”
陈家强想了想,摇头:“我不要表。那几张票,卖不卖?”
老头子愣了一下:“票?你要那几张烂纸做什么?”
“想留着看看。”陈家强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可能是那几张纸上的日期和师父口袋里的半张票对得上,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说不清,但他就是觉得不该放着不管。
“拿去拿去,什么钱不钱的。”老头子摆摆手,“送人都没人要。”
陈家强道了谢,把三张票卷起来,放进外套内袋。他走出几步,老头子在后面喊了一声:“后生仔,要收老表,下回给你留意。”
“好。”他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回铺子的路上,风有点凉,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卷当票,纸脆脆的,硌手。他不确定这三张票能对出什么,但至少和那半张票是同一家铺子。
回到铺子,天已经擦黑。老周在柜台后面擦一只旧铜锁,见他进来,问:“钟油买到了?”
“买到了。”陈家强说。
他站在柜台前,没走。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今天在鸭寮街,”陈家强从内袋里掏出那卷当票,放在柜台上,“一个老头收来的旧物,连着一只老怀表。我翻了翻,是三张当票——广昌押的。有一九五〇年的。”
老周放下铜锁,拿起那卷票展开,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一张,目光在“广昌押”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广昌押。”老周说。他抬起眼皮看了陈家强一眼,又落回票上,手指沿着纸边摸了一下。
“嗯。”陈家强说,“老头说,铺子在旺角靠上海街那边,早就关了。”
老周没接话,又看了一会儿,把票卷好,放回柜台上,推还给陈家强。推的时候,他的手在票面上停了一瞬,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手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收好吧。”他说。
陈家强愣了一下。他以为老周会像上次那样,把东西收进口袋。
“师父,”他问,“你认不认得广昌押?”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铜锁继续擦,擦了两下,才说:
“不认得。”
陈家强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见老周的目光在“广昌押”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春天那会儿,老周也说过“不认得”,那时候他信了。今天,他看着老周低头擦锁,一下,一下,擦得比刚才慢。
“那种铺子,”老周说,“那时候满街都是。关的关,开的开。没什么稀奇。”
陈家强站了一会儿,把那卷票收起来,没有再多问。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借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又把三张当票看了一遍,然后夹进枕头底下那本簿子里,合上,放了回去。他不知道那三张票有什么用,只是觉得,留着,也许哪天能对上什么。
风停了。北河街静下来,只有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