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是从墙脚开始渗上来的。地砖缝里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走一步一个湿印子,像有一个人在后面踩着你的脚印走。印子在水泥地上停留很久才慢慢收干。骑楼底下晾出去的衣服摸一把像刚从水里捞起来,袖口贴着袖口,布料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垂着,滴下来的水珠砸在地上,弹起细碎的声音,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边的。铺子里的旧木器表面凝着一层潮气,摸上去黏手,铁器上一层薄薄的露,擦干净过一会儿又自己冒出来,像是铁皮在出汗。老周说这种天东西最受罪,木头胀铁生锈纸发霉。他让陈家强把货架底层的旧书旧纸搬出来透气,底下撒一层石灰粉,用砖头垫高,免得湿气从地面往上爬。
那天下午老周把柜台下面最深那只抽屉打开了。回南天抽屉里也潮,里面的纸页闷了一整个冬天气味发沉。老周拿出两本册子,又拿出那张照片,说透透气。陈家强看见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角暗红的颜色像是那块铜牌,旁边还有半只罗盘的边。老周没有动它们,把抽屉重新锁好。
“帮着翻一翻,”老周说,“别让页黏住。”
两本册子摊在柜台上,纸页泛着潮气,页角微微翘起。陈家强站在柜台前,先翻泉叔那本,一页一页翻得慢,有些页角磨得发毛。翻完合上,他拿起黑布面那本。翻到后半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的下角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了很多,挤在页边,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他只看清了两个字。它们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没有预兆,没有提醒,像是它们早就等在那里等他翻到,然后他认出了它们。
他确定自己见过这两个字,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他还想再看一眼,老周从里屋出来了。他手一松翻过去了。老周没有注意到这个停顿,把册子收起来锁回抽屉。
“潮得很。”陈家强说。
老周“嗯”了一声,拿干布把柜台又擦了一遍。
“纸都软了。”陈家强翻着泉叔那本册子,翻到页角磨毛的地方停了停。
“回南天就这样,”老周说,“再潮几天,那些纸怕是要黏在一起。”
那两个字没有走远。它们扎在他脑子里不深,不至于疼,但足够让他隔一会儿就碰一下。擦柜台的时候他在想,摆货的时候在想,蹲在门口给一只旧木凳上油的时候还在想。他上第二遍油才发现早就抹满了,油顺着木纹淌下来滴在地上。他蹲下去擦地,脑子里还是那两个字,一种模糊的、不成形的熟悉感,像一条抓不住的线头,你明明看见了它的末端,伸手的时候它又缩回去了。
“走神了?”老周在柜台后面问,没有抬头。
“没有。”
“那你手上那油都滴地上了。”
陈家强低头看了一眼,拿抹布去擦。蹲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两个字的形状。擦完了站起来,他把木凳放回墙角。老周还在修钟,镊子夹着一颗齿轮往轴心里安,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修钟,像在做另一件更慢的事。
“师父。”陈家强说。
“嗯。”
“你以前收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见过那种——账本子上头,用铅笔写字的?”
老周手里的动作没停。“见过。”
“那种是后来添上去的?”
“不一定,”老周说,“有的记着记着,想起来忘了什么,顺手补上去。有的——是别人添的。”
“别人添的?”
“东西经手的人多,你添一笔我添一笔,常有的事。”
陈家强“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老周说“别人添的”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说一件他见过很多次的事。
他本来想问那两个字,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不是第一次了。从那块铜牌,到泉叔的照片,再到这本册子,老周每一次看到这些东西,反应都比他快。他以前以为那是师父眼熟。现在才发现,眼熟和知道,是两回事。
下午他去茶餐厅买饭盒。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收音机里的粤曲从门缝里漏出来,女声拖得又细又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电视开着但声音调低了,画面里有记者站在法庭外景前,对着镜头说话,声音被店家调低了,听不太清。店里的客人不多,靠窗坐着一个看报纸的老头,头埋得很低,另一个桌有两个人喝茶,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没怎么说话。粤曲还在唱,电视新闻的无声画面和它叠在一起,隔着油烟和杯碟碰撞的声响,时间像停在半路上。
陈家强站在柜台边等饭盒,隔壁桌摊着报纸,几个人在说佳宁的事。
“听说廉署那单查了一年多了,还没完。”
“那么大个案子,哪那么容易完。欠了银行那么多钱,连账都算不清。”
“报纸上说还要再查。”
“查吧,查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一个阿伯抖了抖报纸,又翻了一页。“这种事,查来查去,到最后还不是……”他没说完,同桌的人也没接,只是都低头喝了一口茶。
陈家强站在柜台边,隔着油烟听着。佳宁两个字他听了快两年了,早就听腻了。可今天它们听起来有一点不一样,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不厚,但确实存在。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新闻的画面上又移开,新闻画面里有人在开会,镜头晃了一下,又切回主播。
饭盒好了,他提着往外走。经过报摊的时候阿伯叫住他:“阿强,今天的报纸,有佳宁的新闻,要不要看?”他想了一下,说买一份。阿伯递过来收了钱,又说这种案子一查就是好几年,慢慢看吧。他走到铺子门口翻开报纸,翻到佳宁那一版的时候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版面上登着清盘的事,列了几个公司名,都是欠了钱的,字印在发灰的新闻纸上,像一小块不起眼的补丁。他扫了一眼正要翻过去,手突然停了。不是他决定停的,是他的手指自己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页边在他指腹下多停留了一两秒。
有个名字。
那两个字,和下午在册子页角看到的那两个字,笔画的位置像是重叠在一起。他把报纸拿近一点,又看了一遍。可他下午只看见了一半,另一半没来得及看清,就被老周收了册子。他不能确定,它们是不是同一个。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住了。要是那两个字,真和报纸上这个公司名连着,那本册子,师父锁了一年、说“记的不是钱”的那本册子,就牵着一桩正在查的案子。师父知不知道。师父把册子锁起来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册子牵着什么。
他猛地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不能这样想。他连那两个字都没看清,怎么就敢往师父头上想。没有道理。
可他还是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他没打算问师父。他就是想自己看看。
回到铺子,老周还在柜台后面修钟。陈家强把饭盒放下,两个人坐下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在铺子里响着,收音机里的广告播完了又换了一段新闻。他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着,心里还在转那个念头,可他没再开口。
夜里时分,他被闸门方向的一声响惊醒,很轻,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铁皮。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他摸黑起来走到门口,赤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门缝外,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铺在街上,对面的柱子底下没有人。一只猫正从对面的台阶上下来,走得不急。他站了一会儿,退回里屋继续躺下。
第二天开门后他来到门口蹲下来看拉手,灰上只有他自己的印子。他伸手在拉手旁边摸了摸——灰比别处薄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不是划痕,不是脚印,只是薄了。那种差别极细微,如果不是他每天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和灰面接触的地方传来一种几乎不存在的阻力,比他想象的更轻。他蹲了很久才站起来把闸门推上去。
晚上老周先睡了,陈家强躺在床上,听着里屋的呼吸慢慢匀下去,像一座旧钟在走,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他没有立刻睡,等了一会儿爬起来。没有开灯,摸到工具箱蹲下来,从里面翻出那卷棉线。线是扎货用的,细,白。他把线的一头系在拉手上打了两个结,又顺着门框把另一头系到边上那颗钉子上。线横在拉手前面绷着,不细看看不出来。他试了一下——要是有人夜里来握拉手,手会先碰到线,线会断,或者松。然后回里屋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每天睡前系一道线,每天早起先看它。解开的时候,动作一天比一天轻。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希望线断还是不希望线断,只知道手指碰到那根线的时候心会先紧一下,确认它还绷着才会松开。
线收了三次之后,有一天早上他去解线,线好好地绷着,他先松了一口气。手指顺着线摸过去,摸到中间停住了。那一截有点不一样。他用拇指捻过去,捻到那一点,毛了。他收回来,又摸了一遍,还是毛的。不是断,是毛,磨起了几根细绒。他捏着那一截,凑到亮处看,看不出是怎么来的。他系的时候收得紧,那地方不该自己起毛。
他把线解下来,收进口袋,另剪了一截新的,重新系上。这一回,他在钉子上多绕了一圈。
“师父。”他站在柜台边开口。
“嗯。”
“晚上,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声音?”
老周抬起头:“什么声音?”
“闸门那边。”
“没有。”老周说。
陈家强看了他一眼。
老周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只钟。
陈家强“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傍晚收铺,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对面。
陈家强站在他身后,老周没回头。他顺着老周的目光看过去——是那根柱子,还是那根柱子,什么也没有。
路灯还没亮,那一片是暗的。
老周回身,把铁闸拉下来锁好。锁门的时候,他的手在拉手上停了一瞬才松开。
陈家强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跟进去。他忽然意识到,原来不是只有自己在看那扇门。
夜里他醒了两回,每回都躺着听一会儿。外面没有声音。线还在。他把线解下来,放回工具箱,把工具箱合上推回床底。
明晚还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