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开门的时候,骑楼底下还留着一层夜里的凉意。前几日晒过的木头重新吸进一点潮气,门边那只旧木柜摸上去发凉,柜脚附近的地砖却已经被卖菜的水冲得湿亮。街面上的声音比天气来得早,菜档把一桶桶水泼到地上,巴士从街口驶过,柴油味混着泥水、菜叶和隔壁茶餐厅刚出锅的油烟,一股脑儿钻进铺子里。
收音机放在柜台角落,声音开得不大。早间新闻已经播到一半,陈家强没有认真听,只隐约听见“香港”“贸易”“交通”几个词,主持人的声音很快又被街上的车声盖住。节目换了音乐,他才把手里的布放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老周正在门口收拾两只座钟。
“中午别等我。”
“去长沙湾?”
“嗯,有户人家看钟。”
老周把座钟装进旧布袋,又低头看了一眼门边那张木凳。那凳子已经用了很多年,木头被人的手和衣服磨得发亮,右边一条凳腿却有些松,坐下去的时候会轻轻晃一下。
“这张先别让人坐。”
“我修。”
老周看了看他。
“今天能修好?”
“差不多。”
“有人拿东西来修,你先接着。”
“记账?”
“记数就行。”
陈家强笑了一下:“要是问价呢?”
老周把布袋往肩上一搭。
“等我回来。”他又补了一句,“价钱,别急着答应。”
他完便出了门。
陈家强把木凳拖到柜台旁边,蹲下来拆榫头。旧胶已经发黑,卡在木头缝里,硬得像一层薄壳,他照着师父平时的办法一点一点剔干净,重新上木胶,再把榫头敲回去,最后找来麻绳捆紧。这样的活不能急,胶还没有干透以前,怎么看都像修好了,真正坐上去却未必撑得住。中午他去附近的茶餐厅吃了碗饭。有人在旁边听马经,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谈沙田的马,有人说哪匹最近状态好,有人说天气转暖以后场地会不会快一些,话题说着说着,又转到生意上。厨房里的炒锅不时猛地响一下,瓷碗碰在桌边,门外巴士进站时带起一阵喇叭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反而显得这座城市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陈家强吃完便回了铺子。他把挂钟的后盖卸下来,正低头看里面那几枚已经发黑的齿轮时,门口有人停了下来。
陈家强抬起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骑楼边,像是刚从太阳底下走进阴影里。白衬衫,袖口收拾得整齐,额头右边有一道旧疤,从发际线附近落下来,不太显眼,他右手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边角磨得发白。
“唔该,周师傅在吗?”
“出去了。”
“去哪儿?”
“长沙湾。”
男人点点头,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只站在柜台前看了一眼,那一眼并不快,墙上的座钟、木架上的铜器、靠里面堆着的旧木盒,他都扫到了,却没有像普通客人一样伸手去翻。
“你是他徒弟?”
“嗯。”
“跟他几年了?”
“有几年。”
男人笑了一下。
“那应该很熟这间铺子了。”
陈家强没有接这句话,只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回桌上,男人也不觉得尴尬,目光落到那张正在修的木凳上,随口问:“自己修?”
“嗯。”
“周师傅教的?”
“他教过。”
男人点点头,似乎只是随便聊两句,过了一会儿才把话题慢慢转到自己真正想问的事情上。
“我替老板找一样旧东西。”
陈家强看着他。
“什么?”
“旧账本。”
男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有人进旧货铺问旧铜壶、旧钟一样。
“你们这里有时候收这种吗?”
“有旧账本也收。”
“那就好。”
男人把公文包放在腿边,却没有打开,只抬眼看着陈家强。
“公司用的,铺头用的,都可以。旧一点没关系,几十年前的最好。”
陈家强没有马上回答。
男人又补了一句:“如果是黑布面的,线装的,就更好。”
陈家强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表现出来。
可就在“黑布面”和“线装”两个词落下来的一刻,他已经想起了柜台最深处那个抽屉。
抽屉里的两本册子。
一本厚,一本薄,还有前一天翻到后半本时,在页角看到的那两个字。
男人并没有注意他的这点停顿。
“这种怎么收?”
他问。
“看东西。”
陈家强回答。
男人笑了笑。
“普通的,三百一本。”
“三百?”
“嗯。年份早一点、保存得好一点,价钱可以再谈。如果一次有得多,老板也愿意收。”
说到这里,他才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写着几行字,他低头看了一眼,又重新折好放回去。
“我不是自己要,替老板跑腿。”
陈家强看着那只公文包,男人说自己替老板跑腿,可他进门以后没有问过其他旧货,连摆在最显眼位置的铜器都没有认真看一眼。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纸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动作太快了,不像是在看价钱,倒像是在对清单。
“为什么要这些?”陈家强问。
男人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一点。
“老板有用。”
“什么用?”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得很自然,并没有故意卖关子。
陈家强也没有继续逼问。
男人转过身,又看了一遍铺子里面。走到木架旁边时,他伸手拿起一只旧木盒——那只手的动作很轻,指甲剪得短而干净。他掂了掂重量,翻过来看看底部,随后放回原处。
“周师傅这里,旧东西应该不少。”
“很多。”
“他做这行多久了?”
“几十年。”
男人点头。
“我听人说过。”
陈家强抬起眼。
“你认识我师父?”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男人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
“有些年了。”
这句话依旧没有说具体。
可这一次,陈家强心里那点不舒服已经慢慢浮了起来。
如果只是第一次来的收货人,他没有必要知道师父姓周,也没有必要知道这间铺子做了几十年旧货,更没有必要一进门就问这种特定样式的账本。
男人重新走到柜台前。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把公文包的扣子轻轻合上。
“老板叫我找,我就出来找。有就收,没有就算了。”
他说得客气,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没有任何强迫人的意思。
陈家强却没有因此放松。他忽然想到,老周今天早上临走以前说的那句话。
“价钱别急着答应。”
当时听起来不过是一句普通的生意话,现在再想起来,却像是师父早就知道旧货铺里有些东西,价钱并不是第一件需要考虑的事。
男人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周师傅以前收过这种吗?”
“我不知道。”
“你跟他这么久,应该见过吧?”
“铺子里的东西很多。”
陈家强把目光落到挂钟上。
“有些东西放在后面,平时也不一定翻。”
男人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一下头。
“也是。”
随后他像是不经意地问:“周师傅自己收回来的东西,一般都放在哪里?”
这一次,陈家强抬起头看他。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却已经落到了柜台后面,只有一瞬很快便移开了,如果不是陈家强这段时间已经开始留意一些细小的动静,他未必会把这一眼记下来。
柜台。
抽屉。
钥匙在师父身上。
两本黑布面的册子。
还有那两个他没有完全看清的字……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速度很快,却比任何一句话都清楚。
男人重新看向他。
“有吗?”
这一次,陈家强没有马上回答,他说“我不知道”是可以的,说“没见过”也可以,甚至可以告诉这个人等师父回来,让他自己去问,这些说法都不会把事情推得太远。
他本来想说“等我师父回来你问他”,话到嘴边,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他忽然不确定——如果把这个人和那两本册子连在一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昨天晚上,他才刚刚在铁闸上系过那根白棉线,那根线不是为了防什么确定的人。他连对面究竟有没有人来过都说不清。可此刻站在柜台后面,他忽然懂了——自己之所以做那件事,就是因为不知道。
男人仍旧站在柜台前,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有没有?”
陈家强看着他。
柜台对面这个人,不是来问铺子里有没有东西那么简单,他带着一个很具体的东西进来,知道它大概是什么样子,知道应该付多少钱,也知道应该问谁,更让陈家强不安的是,他似乎知道这间铺子里可能存在这种东西,至于他知道多少,陈家强还不知道。
所以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铺子里没有这种本子。”
话说出口以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男人没有马上接话。
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墙上的挂钟在这时候走过一格,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男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没有变得凌厉,也没有露出被人骗了以后应该有的恼怒,反而只是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判断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没有?”
“嗯。”
陈家强又补了一句:
“我没见过。”
这句话说完,他心里反而更不舒服。
前一句是假的,后一句未必算假,可两句话连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自己知道,他是在撒谎。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公文包提起来。
“那可能是我找错地方了。”
陈家强没有说话。
男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光线从骑楼外面斜着打进来,照见他皮鞋尖上沾着一点细灰。
“周师傅回来以后,麻烦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有人来问过旧账本。”
“好。”
“如果以后有这种本子,可以留给我。”
陈家强看着他,男人笑了笑。
“价钱不会亏你。”
说完,他便走进骑楼下的人群。
陈家强站在柜台后面,冷冷的看着那个男人穿过卖菜的人群,白衬衫在一片杂色的衣服中很容易认出来,那道靠近右额的旧疤随着他侧脸转动时又露了一下,他走路不快,右手始终提着那只黑色公文包,直到拐过街角,也没有回头。
陈家强这才重新坐下来,桌上的挂钟还没有装好,后盖和螺丝摆在一边,他拿起螺丝刀,却没有马上动手。
“铺子里没有这种本子。”
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以前做生意的时候,说没有就是没有,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话。可刚才那句“没有”,却像是在铺子里留下了什么。
他没有去开抽屉,甚至没有往柜台最深处看,他只是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挂钟重新装好。
老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往暗处收。
他把布袋放在柜台旁边,先看了一眼门边的木凳,伸手按了按凳面。
“修好了?”
“嗯。”
“还行。”
老周坐下来,顺手把一只旧钟翻过来检查。
陈家强站在旁边,等了片刻才说:
“师父,今天有人来过。”
老周没有抬头。
“什么人?”
“收旧账本的。”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检查钟后盖。
“哦。”
陈家强看着他。
“说三百一本。”
老周没有再问,只“嗯”了一声。
陈家强原本想把那个人说过的话全部告诉师父,想说他知道黑布面,知道线装,也知道这间铺子做了几十年旧货,更想说他问过那些东西放在哪里,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却突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老周也没有催,铺子里只剩几只钟的走针声,细细密密地交错着。
晚上收铺以后,街上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清明刚过,斜对面的纸扎铺门口还摆着一些没有收进去的衣纸,金银两色的纸角被晚风吹得轻轻拍在竹架上;菜档已经洗完地,水沿着路边慢慢流过去,远处还有推车经过,车轮压过湿地时发出一阵短促的声音,收音机里播着晚间新闻,陈家强只听见“香江”“贸易”几个词,随后便调低了声音。
等老周睡下以后,他才重新起来,把那根白棉线系到铁闸上,这一次,他在铁闸拉手那里多绕了一圈。
回到柜台后,他没有开抽屉,而是拿出铺子簿翻到新的一页,以前这里记的都是货,什么时候收进什么东西,多少钱,哪家客人什么时候来取。他拿着笔坐了一会儿,最后才写下:
“四月,有人来问旧册子。我说没有。”
写到“没有”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住了。
他想再写几句,想写那个人额头上的旧疤,写他擦得很干净的鞋,写那只边角已经磨白的公文包,写他进门以后没有真正看过多少东西,却把账本的样子说得那么准确,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写只是合上簿子,把笔放回去。第二天早晨,他醒来以后第一件事还是去看铁闸上的棉线,线没有断,门也没有动过,他把棉线解下来,收进工具箱,然后打开铁闸。
清明后的街面已经重新热闹起来,纸扎铺正在整理门口的衣纸,菜档重新往地上洒水,巴士从街口驶过,车身上的阳光一闪而过。街对面的柱子下面空着,昨天那个男人没有再出现。
陈家强把修好的木凳搬到门口,坐下试了试,木腿很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最深处,抽屉仍旧锁着。
他把木凳往里挪了半寸,免得挡住进门的人,然后坐回柜台后面,拿起那只挂钟。
齿轮在灯光下暗沉沉的,他安了两次才对准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