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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一次拒绝

香港棋局黑暗探戈123 4577字2026年09月10日 18:00

早晨开门的时候,骑楼底下还留着一层夜里的凉意。前几日晒过的木头重新吸进一点潮气,门边那只旧木柜摸上去发凉,柜脚附近的地砖却已经被卖菜的水冲得湿亮。街面上的声音比天气来得早,菜档把一桶桶水泼到地上,巴士从街口驶过,柴油味混着泥水、菜叶和隔壁茶餐厅刚出锅的油烟,一股脑儿钻进铺子里。

收音机放在柜台角落,声音开得不大。早间新闻已经播到一半,陈家强没有认真听,只隐约听见“香港”“贸易”“交通”几个词,主持人的声音很快又被街上的车声盖住。节目换了音乐,他才把手里的布放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老周正在门口收拾两只座钟。

“中午别等我。”

“去长沙湾?”

“嗯,有户人家看钟。”

老周把座钟装进旧布袋,又低头看了一眼门边那张木凳。那凳子已经用了很多年,木头被人的手和衣服磨得发亮,右边一条凳腿却有些松,坐下去的时候会轻轻晃一下。

“这张先别让人坐。”

“我修。”

老周看了看他。

“今天能修好?”

“差不多。”

“有人拿东西来修,你先接着。”

“记账?”

“记数就行。”

陈家强笑了一下:“要是问价呢?”

老周把布袋往肩上一搭。

“等我回来。”他又补了一句,“价钱,别急着答应。”

他完便出了门。

陈家强把木凳拖到柜台旁边,蹲下来拆榫头。旧胶已经发黑,卡在木头缝里,硬得像一层薄壳,他照着师父平时的办法一点一点剔干净,重新上木胶,再把榫头敲回去,最后找来麻绳捆紧。这样的活不能急,胶还没有干透以前,怎么看都像修好了,真正坐上去却未必撑得住。中午他去附近的茶餐厅吃了碗饭。有人在旁边听马经,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谈沙田的马,有人说哪匹最近状态好,有人说天气转暖以后场地会不会快一些,话题说着说着,又转到生意上。厨房里的炒锅不时猛地响一下,瓷碗碰在桌边,门外巴士进站时带起一阵喇叭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反而显得这座城市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陈家强吃完便回了铺子。他把挂钟的后盖卸下来,正低头看里面那几枚已经发黑的齿轮时,门口有人停了下来。

陈家强抬起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骑楼边,像是刚从太阳底下走进阴影里。白衬衫,袖口收拾得整齐,额头右边有一道旧疤,从发际线附近落下来,不太显眼,他右手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边角磨得发白。

“唔该,周师傅在吗?”

“出去了。”

“去哪儿?”

“长沙湾。”

男人点点头,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只站在柜台前看了一眼,那一眼并不快,墙上的座钟、木架上的铜器、靠里面堆着的旧木盒,他都扫到了,却没有像普通客人一样伸手去翻。

“你是他徒弟?”

“嗯。”

“跟他几年了?”

“有几年。”

男人笑了一下。

“那应该很熟这间铺子了。”

陈家强没有接这句话,只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回桌上,男人也不觉得尴尬,目光落到那张正在修的木凳上,随口问:“自己修?”

“嗯。”

“周师傅教的?”

“他教过。”

男人点点头,似乎只是随便聊两句,过了一会儿才把话题慢慢转到自己真正想问的事情上。

“我替老板找一样旧东西。”

陈家强看着他。

“什么?”

“旧账本。”

男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有人进旧货铺问旧铜壶、旧钟一样。

“你们这里有时候收这种吗?”

“有旧账本也收。”

“那就好。”

男人把公文包放在腿边,却没有打开,只抬眼看着陈家强。

“公司用的,铺头用的,都可以。旧一点没关系,几十年前的最好。”

陈家强没有马上回答。

男人又补了一句:“如果是黑布面的,线装的,就更好。”

陈家强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表现出来。

可就在“黑布面”和“线装”两个词落下来的一刻,他已经想起了柜台最深处那个抽屉。

抽屉里的两本册子。

一本厚,一本薄,还有前一天翻到后半本时,在页角看到的那两个字。

男人并没有注意他的这点停顿。

“这种怎么收?”

他问。

“看东西。”

陈家强回答。

男人笑了笑。

“普通的,三百一本。”

“三百?”

“嗯。年份早一点、保存得好一点,价钱可以再谈。如果一次有得多,老板也愿意收。”

说到这里,他才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写着几行字,他低头看了一眼,又重新折好放回去。

“我不是自己要,替老板跑腿。”

陈家强看着那只公文包,男人说自己替老板跑腿,可他进门以后没有问过其他旧货,连摆在最显眼位置的铜器都没有认真看一眼。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纸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动作太快了,不像是在看价钱,倒像是在对清单。

“为什么要这些?”陈家强问。

男人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一点。

“老板有用。”

“什么用?”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得很自然,并没有故意卖关子。

陈家强也没有继续逼问。

男人转过身,又看了一遍铺子里面。走到木架旁边时,他伸手拿起一只旧木盒——那只手的动作很轻,指甲剪得短而干净。他掂了掂重量,翻过来看看底部,随后放回原处。

“周师傅这里,旧东西应该不少。”

“很多。”

“他做这行多久了?”

“几十年。”

男人点头。

“我听人说过。”

陈家强抬起眼。

“你认识我师父?”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男人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

“有些年了。”

这句话依旧没有说具体。

可这一次,陈家强心里那点不舒服已经慢慢浮了起来。

如果只是第一次来的收货人,他没有必要知道师父姓周,也没有必要知道这间铺子做了几十年旧货,更没有必要一进门就问这种特定样式的账本。

男人重新走到柜台前。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把公文包的扣子轻轻合上。

“老板叫我找,我就出来找。有就收,没有就算了。”

他说得客气,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没有任何强迫人的意思。

陈家强却没有因此放松。他忽然想到,老周今天早上临走以前说的那句话。

“价钱别急着答应。”

当时听起来不过是一句普通的生意话,现在再想起来,却像是师父早就知道旧货铺里有些东西,价钱并不是第一件需要考虑的事。

男人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周师傅以前收过这种吗?”

“我不知道。”

“你跟他这么久,应该见过吧?”

“铺子里的东西很多。”

陈家强把目光落到挂钟上。

“有些东西放在后面,平时也不一定翻。”

男人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一下头。

“也是。”

随后他像是不经意地问:“周师傅自己收回来的东西,一般都放在哪里?”

这一次,陈家强抬起头看他。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却已经落到了柜台后面,只有一瞬很快便移开了,如果不是陈家强这段时间已经开始留意一些细小的动静,他未必会把这一眼记下来。

柜台。

抽屉。

钥匙在师父身上。

两本黑布面的册子。

还有那两个他没有完全看清的字……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速度很快,却比任何一句话都清楚。

男人重新看向他。

“有吗?”

这一次,陈家强没有马上回答,他说“我不知道”是可以的,说“没见过”也可以,甚至可以告诉这个人等师父回来,让他自己去问,这些说法都不会把事情推得太远。

他本来想说“等我师父回来你问他”,话到嘴边,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他忽然不确定——如果把这个人和那两本册子连在一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昨天晚上,他才刚刚在铁闸上系过那根白棉线,那根线不是为了防什么确定的人。他连对面究竟有没有人来过都说不清。可此刻站在柜台后面,他忽然懂了——自己之所以做那件事,就是因为不知道。

男人仍旧站在柜台前,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有没有?”

陈家强看着他。

柜台对面这个人,不是来问铺子里有没有东西那么简单,他带着一个很具体的东西进来,知道它大概是什么样子,知道应该付多少钱,也知道应该问谁,更让陈家强不安的是,他似乎知道这间铺子里可能存在这种东西,至于他知道多少,陈家强还不知道。

所以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铺子里没有这种本子。”

话说出口以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男人没有马上接话。

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墙上的挂钟在这时候走过一格,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男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没有变得凌厉,也没有露出被人骗了以后应该有的恼怒,反而只是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判断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没有?”

“嗯。”

陈家强又补了一句:

“我没见过。”

这句话说完,他心里反而更不舒服。

前一句是假的,后一句未必算假,可两句话连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自己知道,他是在撒谎。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公文包提起来。

“那可能是我找错地方了。”

陈家强没有说话。

男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光线从骑楼外面斜着打进来,照见他皮鞋尖上沾着一点细灰。

“周师傅回来以后,麻烦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有人来问过旧账本。”

“好。”

“如果以后有这种本子,可以留给我。”

陈家强看着他,男人笑了笑。

“价钱不会亏你。”

说完,他便走进骑楼下的人群。

陈家强站在柜台后面,冷冷的看着那个男人穿过卖菜的人群,白衬衫在一片杂色的衣服中很容易认出来,那道靠近右额的旧疤随着他侧脸转动时又露了一下,他走路不快,右手始终提着那只黑色公文包,直到拐过街角,也没有回头。

陈家强这才重新坐下来,桌上的挂钟还没有装好,后盖和螺丝摆在一边,他拿起螺丝刀,却没有马上动手。

“铺子里没有这种本子。”

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以前做生意的时候,说没有就是没有,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话。可刚才那句“没有”,却像是在铺子里留下了什么。

他没有去开抽屉,甚至没有往柜台最深处看,他只是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挂钟重新装好。

老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往暗处收。

他把布袋放在柜台旁边,先看了一眼门边的木凳,伸手按了按凳面。

“修好了?”

“嗯。”

“还行。”

老周坐下来,顺手把一只旧钟翻过来检查。

陈家强站在旁边,等了片刻才说:

“师父,今天有人来过。”

老周没有抬头。

“什么人?”

“收旧账本的。”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检查钟后盖。

“哦。”

陈家强看着他。

“说三百一本。”

老周没有再问,只“嗯”了一声。

陈家强原本想把那个人说过的话全部告诉师父,想说他知道黑布面,知道线装,也知道这间铺子做了几十年旧货,更想说他问过那些东西放在哪里,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却突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老周也没有催,铺子里只剩几只钟的走针声,细细密密地交错着。

晚上收铺以后,街上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清明刚过,斜对面的纸扎铺门口还摆着一些没有收进去的衣纸,金银两色的纸角被晚风吹得轻轻拍在竹架上;菜档已经洗完地,水沿着路边慢慢流过去,远处还有推车经过,车轮压过湿地时发出一阵短促的声音,收音机里播着晚间新闻,陈家强只听见“香江”“贸易”几个词,随后便调低了声音。

等老周睡下以后,他才重新起来,把那根白棉线系到铁闸上,这一次,他在铁闸拉手那里多绕了一圈。

回到柜台后,他没有开抽屉,而是拿出铺子簿翻到新的一页,以前这里记的都是货,什么时候收进什么东西,多少钱,哪家客人什么时候来取。他拿着笔坐了一会儿,最后才写下:

“四月,有人来问旧册子。我说没有。”

写到“没有”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住了。

他想再写几句,想写那个人额头上的旧疤,写他擦得很干净的鞋,写那只边角已经磨白的公文包,写他进门以后没有真正看过多少东西,却把账本的样子说得那么准确,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写只是合上簿子,把笔放回去。第二天早晨,他醒来以后第一件事还是去看铁闸上的棉线,线没有断,门也没有动过,他把棉线解下来,收进工具箱,然后打开铁闸。

清明后的街面已经重新热闹起来,纸扎铺正在整理门口的衣纸,菜档重新往地上洒水,巴士从街口驶过,车身上的阳光一闪而过。街对面的柱子下面空着,昨天那个男人没有再出现。

陈家强把修好的木凳搬到门口,坐下试了试,木腿很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最深处,抽屉仍旧锁着。

他把木凳往里挪了半寸,免得挡住进门的人,然后坐回柜台后面,拿起那只挂钟。

齿轮在灯光下暗沉沉的,他安了两次才对准轴心。

黑暗探戈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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