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荣街口，两个男人正把一只旧衣柜往货车上抬。一个女人蹲在旁边捆纸箱，捆一个便抬头看一眼楼上的窗，再低下头继续干活，额角的汗也顾不上擦。报摊挂着的报纸，头版印着移民的事，被风吹得哗哗响。
这几天，北河街、福荣街、桂林街，走的人明显多了。有人把家当装上车，有人站在门口送人，也有人隔着窗往下看，看别人把东西一件件搬走。街上的声音没有少，只是人和人之间好像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空隙。
陈家强去福荣街收一单货，走到街口时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开着，窗台外搭着一根竹竿，晾着一件深灰外套。领口朝外，两只袖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晃。
那件外套他认得。
去年十二月，何太把他请上三楼，从柜子里一样一样搬出三样东西给他看：一把黑布面的旧伞，一双擦过油的皮鞋，还有这件深灰外套。外套的领口已经磨起了毛，是穿了很多年、领子贴着脖子才会磨出来的毛。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正要走，三楼窗口忽然探出何太半个身子。她朝他招手，说了句什么，被楼下搬家的声音盖住了。
陈家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楼门。
楼道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到三楼，发现门只开着一条缝。门边摆着一双男人的旧拖鞋，鞋头朝里，摆得齐齐整整。
何太站在门边，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些，还是往后梳着，只别了一根旧发夹。她的袖口卷到手肘，两只手湿漉漉的，正在拧一块抹布。
“强仔，来得正好。“她说，“我正要把这些衣裳收起来，你搭把手。“
屋里比去年更空了。靠墙那只暗红的旧木柜开着，柜门上的铜锁挂在锁鼻上，没有锁。柜子里的衣服大半已经搬出来，摊在床上、椅背上，全是男人的——几件衬衫，两条长裤，一件深蓝毛背心，还有那件刚从窗外收进来的深灰外套。
窗边小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声音开得很低，播着一支粤曲，时断时续。
何太拿起那件深灰外套，抖了抖，把领子翻正，又用手掌顺着衣缝慢慢捋了一遍，才挂上衣架。她没有马上把衣服收进柜子，而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随后又把一只袖管从衣架后拨出来。
“晒了一上午，透了。这件厚，不晒一晒，收进去容易霉。“
陈家强把椅背上的两件衬衫抖平，递给她。何太接过来，一件一件慢慢叠，袖口和下摆都要对齐，连衣领也仔细抹平。那两件衬衫的袖口都磨破过，用线补过，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补了不止一次。
她的手指在其中一只袖口上停了一下。
“这地方以前总磨。“她说，“他做事老是把手往桌上一撑，袖口就磨。我说他，他不听。磨破了，只好补。补了两次，他还嫌我补得难看。“
她说着笑了一下：“后来还不是照穿。“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家强看着这一屋子男人衣服，又看了一眼门边那双摆得整齐的旧拖鞋，忽然问：“这些衣裳，你一直这么收着？“
“收着。“何太说，“他走了以后，我隔一阵就拿出来晒一晒。香港这么潮，不晒会坏。“
她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放进柜子，随后又去拿那件深蓝毛背心。她把毛背心抖开，前后拉平，手掌在上面压了一遍，说：“这件是我织的。那年他生日，织了半个月，织了拆，拆了又织。“
“他嫌难看？“陈家强问。
“嘴硬。“何太笑了笑，“后来冬天一到，天天穿。“
她摸了摸毛背心起球的地方，声音也慢了下来：“衣服旧了还能穿，鞋旧了还能补。东西只要还能用，他就不肯换。“
她忽然抬起头：“你去年见过那双鞋，是吧？“
“见过。“
“他最喜欢那双。“何太朝门边看了一眼，“穿了好多年。“
陈家强这才明白，何太今天让他上来，不单是搬东西。她大概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这些东西原来的主人。
“何太，“他问，“你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太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毛背心，拇指慢慢擦过那一小块起球的线，过了很久，才轻轻说道：“他啊……是个闷人，不会说好听的话。“
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过，人老实。年轻的时候在码头做事，后来也换过地方。他不爱跟人说自己的事。“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很早了。那时候他刚来香港没多久。“何太说，“他从北边来的。“
她指了指桌边的收音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尤其早上，香港这边的粥他总嫌稀，街上买的面包也不爱吃，家里总得给他留两个馒头。“
陈家强愣了一下。
“馒头？“
“嗯。“何太笑了笑，“他吃这个，吃惯了。有时候早上吃两个，还要嫌我煮的粥稀。“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却没留多久。手里的毛背心慢慢垂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件衣服，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天早上，他还在。“
她的手停在那里。
“吃了两个馒头，还是嫌我粥太稀。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去收一笔账。他说，晚上回来吃饭。“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屋里只剩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粤曲声。
“可是晚上，他没回来。“
“第二天呢？“
“也没回来。“
陈家强没有催。过了很久，何太才继续说道：“后来就一直没回来。“
“你没找？“
“找了，怎么没找。“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头一年，天天找。码头、庙街，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警署也去过，报纸也登过。“
她顿了顿，像是那些年里走过的路忽然又回到了眼前。
“那时候没有电话可以一直打，也没有什么地方能查一个人的行踪。我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只能一家一家码头问，一间一间铺子问。认识他的人，有的说前一天还见过他，有的说好像在别的码头见过一个很像他的人，也有人摇摇头，说码头上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哪里记得清。“
何太把一件衬衫重新叠了一遍，手指压着衣角。
“我第一次去警署的时候，警察问他叫什么，几岁，住哪里，做什么工，最后一天什么时候出门，穿什么衣服。我一开始都记得。后来去了第二次、第三次，他们又问他最后跟谁见过面，去哪里收账，平时跟谁做事。我能记得的，都告诉他们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家强。
“可是有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
“有消息吗？“
“有过。“她说，“有人说在码头看见一个像他的人，我去了，不是。后来又有人说在庙街附近见过，我也去了，都不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警察也没办法，说查不到。“
她走到柜子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皮夹。皮夹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她打开，里面的身份证还在。
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很快又把皮夹合上。
“我还登过报纸。“
“报纸？“
“嗯。“何太点了点头，“那时候登一则寻人启事要花钱，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登了。字不能写太多，就写名字、年纪、大概身形，还有失踪那天的日期，留了地址。“
她说着，目光落到窗外。
“那几天我天天买报纸。先看寻人启事，再看社会新闻，码头有什么事故也看。只要看到差不多的年纪，我就停下来看看。“
她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快就散了。
“有时候看到一个名字，心里会跳一下，仔细一看，又不是。“
屋里安静下来。
“后来呢？“陈家强问。
“后来就没有了。“
何太把皮夹放回抽屉，动作很轻。
“第一年，我还觉得他只是出了什么事。第二年，我还觉得他可能在哪个地方。再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
陈家强也没有问。
过好一会儿，她才说道：“没有尸首。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连他最后跟谁见面，都查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件深灰外套，手指捏住衣角，慢慢说道：“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陈家强心里一紧。
“你说，奇不奇怪？“何太抬头看他，眼睛已经有些红，“一个人出去收账，什么都没带走。身份证还在家里，钥匙也在，鞋也在。他说晚上回来吃饭，结果一晚上没回来，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外套袖口。
“我那时候还去过他以前做工的地方。有个人跟我说，别等了。还有人劝我，说一个男人在外面出了事，也不一定有消息。可是我不信。“
她吸了口气。
“我一直等。“
她说完这三个字，屋里便没有声音了。
然后她忽然抓住那件深灰外套，声音开始发颤：“这么多年了，我连他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警察说没有尸首，不能说人死了。可是这么多年，一个人不回家……“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口气，声音已经哑了。
“还活着吗？“
陈家强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何太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深灰外套上：“我有时候也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我知道。我就是……不敢把他的东西扔掉。我怕哪一天他真的回来了，回来以后，连件衣服都找不到。“
陈家强喉咙动了一下。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往前走了一步，把窗户往里掩了一点。
风小了些。
何太哭了很久，没有哭出很大的声音，只是肩膀一直轻轻抖着。过了很久，她自己把眼泪擦干，说：“好了，收起来吧。“
陈家强帮她把衣服一件一件递过去。何太一样一样放回柜子——衬衫放左边，长裤叠在下面，毛背心放最上面，深灰外套挂在里面。每放一件，她都要看一眼，像是在确认那个人还没少一样东西。最后，那双擦得干净的旧皮鞋也放进柜子下面，鞋尖朝外。
何太关上柜门，把铜锁扣上。锁扣上的时候，她的手在锁鼻上停了一下。
“有时候我也觉得，他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
她轻轻拍了拍柜门。
“留着吧，万一呢。“
陈家强点了点头：“嗯。“
他下楼时，天已经往暗处去了。福荣街的铺子一家家关门，有人拉铁闸，哐当一声，又一家熄了灯。楼下那户搬走的人家，门板空着，只留下了一圈贴红纸后的白印子。
他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亮着，窗帘已经拉上，窗台外那根竹竿空着。
他忽然想起，何太的丈夫，是出去收账，就再没回来。
收账。
这几天，白衬衫来铺子里找的，也是账——黑布面的旧账本。他说，他老板是为了查一桩几十年前的旧账。
两个“账“字，在他脑子里碰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北河街走。
回到铺子时，天已经擦黑，老周坐在柜台后面擦一只旧闹钟。陈家强把收来的货放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师父，收账这种活，是不是容易出事？“
老周手里的布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把闹钟翻过来，重新上了一遍发条，一下，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怎么问起这个？“
“何太的丈夫，就是出去收账，再没回来。“
老周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闹钟，拇指在钟壳边缘慢慢擦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些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说完，他便不再说话。
陈家强看着老周低头擦钟，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反而更沉了。他没有再问，只是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整理今天收回来的东西。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何太最后拍着柜门说的那句“万一呢“，一直在他脑子里没有散去。
他想起铺子里最深处的那只抽屉，想起师父这些年从来不让他碰里面的东西。
以前他一直觉得，是师父舍不得扔。
这一晚他第一次觉得，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