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们被带回总衙后,起初他们就是不说是受何人指使,于是苏允迁便下令用刑。
一番大刑过后,苏允迁沉声道:“你们还不说是吗?若是肯供出幕后主使,本官可以将你们从轻发落!”
刺客们依旧不以为然。
苏允迁脸色一沉,喝道:“继续用刑!”
堂下校尉得令,当即取来拶子,将几人手指一一夹入木棍之间,随着绳索收紧,木棍骤然合拢,指骨被勒得咯吱作响。又有几人被按在长凳上,棍棒重重落下,皮开肉绽,惨叫声顿时响彻签押厅。
刺客们终于忍不住了,其中一人颤声道:“大人,小人……愿招。”
苏允迁冷声道:“那你说,是何人派你所来!”
另一人忍着剧痛,开口说道:“昨日晚上,有人找到我们,说是让我们今日下午躲在清风阁内,待到申时四刻,会有人摔杯为号,只要听到杯子落地之声,就动手,刺杀一名身着朝鲜文官服饰的来客。”
苏允迁追问道:“那来找你们的人是何人?”
又一人道:“听昨日传话那人说,此事是一名姓乔的大爷所吩咐,还说事成之后乔还有重赏。”
苏允迁目光一凝:“哦?姓乔?”
“对,是说姓乔,但是我们也没见过这位乔大爷。”
苏允迁厉声道:“当真没见过?”
“大人,小人不敢撒谎,确实没见过。”
苏允迁沉吟片刻,挥手道:“先把这帮人押下去,听候发落!”
“是!”
众人上前,拖拽着满身伤痕、气息奄奄的刺客向外走去。
几人一路拖行,凄声喊道:“大人……大人……饶命啊……”
签押厅外,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映在青石阶上,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苏承誉一行人缓步走出,神色皆有些复杂。展翅飞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真没想到凶手居然会是乔千户啊……不过,大家终究还是在皇上给的七日期限内,查出了真凶。”
沈若藜轻轻舒了一口气,点头道:“是啊,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卫璟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几分轻松的笑意,提议道:“诶,要不这样吧,明日正好我休值,我们去郊外打猎吧?我可是好久没出去散散心了。”
展翅飞眼睛一亮,立刻应和:“好啊!正好明日我也休值,大家都一起去吧!”
钟孝琨却有些遗憾地摆了摆手:“明日我不休值,就不能和你们一起去了。”
沈若藜也微微摇头:“我也是,明天还有要事要办呢。”
卫璟转头看向苏承誉,笑着邀请道:“诶,苏贤弟,明日你不妨和我们一同前去吧。”
苏承誉略一思索,随即点头应允:“好,好久没和几位兄长一起狩猎了。”
展翅飞兴致勃勃地摩拳擦掌:“那正好,明日我们三个比试一番,看看谁打到的猎物最多!”
卫璟朗声笑道:“好,就这么定了!”
苏承誉微微一笑:“嗯。”
几人相视一笑,随即各自拱手道别,沿着不同的方向散去。签押厅前的庭院渐渐安静下来,唯有檐下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场风波过后的片刻安宁。
而此时,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深处,常年不见天日,唯有廊下几盏昏黄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斑驳的砖墙映得影影绰绰。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与陈年血渍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偶尔传来远处牢房里犯人压抑的呻吟,更添几分阴森。
厚重的牢锁“咔哒”一响,值守差役将牢门向内拉开。
一名身材高大、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提着一只食盒,沿着青石台阶缓缓走下。他面容冷峻,眉骨高耸,一双虎目透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正是锦衣卫校尉王姓校尉。
牢房内光线昏暗,乔文汉披头散发,身上的飞鱼服早已皱成一团,蜷坐在墙角草席上,神情萎靡。听见动静,他茫然抬头,待看清来人,眼中骤然涌起一阵意外与激动,猛地站起身来:“王校尉?你怎么来了?”
王校尉没多言语,只将食盒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一一取出里面的酒菜——一壶烧酒,两碟卤味,还有一碟花生米。他抬眼看向乔文汉,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熟稔:“乔千户,我带了点酒菜。你我兄弟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今日我们一起喝点。”
乔文汉喉头一哽,眼眶微红:“没想到,这个时候你还能过来看我……”
王校尉斟满两碗酒,一碗推到乔文汉面前,一碗留给自己。他端起酒碗,沉声道:“不管怎样,你我都兄弟一场。来,喝。”
乔文汉颤抖着端起酒碗,低声道:“好,喝。”
二人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乔文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放下酒碗,声音沙哑:“王校尉,你知道吗?我真的是被冤枉的!那两张字条,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压低声音道:“还有,李铉旻被杀当晚,我确实没去过凤韶楼……我……我去的是春香楼。”
王校尉眉头微挑:“什么?春香楼?”
“正是。”乔文汉苦笑一声,“只因我大明律法明令武官不得宿娼,我怕此事传出去会丢了差事,所以就随便扯了一个谎,说当时我去凤韶楼喝茶听戏去了。我真的没有杀害李铉旻和金尚桓啊!”
这番说辞一出,王校尉脸上掠过一丝吃惊。
乔文汉急切地继续说道:“苏同知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前去春香楼询问。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补充,“我去春香楼从来都不用自己的真名,我一直都是自称自己姓文,他们也一直都喊我‘文大爷’。”
王校尉缓缓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可是,现在局面对你很不利。因为今日下午,苏同知命人暗藏在清风阁内,在申时四刻摔杯为号,引诱字条中所说的刺客现身。没想到还真的有刺客出来行刺崔副使。”王校尉语气沉重,“而且那些刺客都已经被捉拿回来了。”
乔文汉脸色骤变:“什么?真的抓到了刺客?”
王校尉缓缓点头:“而且,他们还一口咬定是受了你的指使。”
“啊?怎么会这样?!”乔文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王校尉低声道:“所以,就算你可以证明案发之时你在春香楼,恐怕也无济于事啊。”
乔文汉双腿一软,跌坐回草席上,双手死死抓住王校尉的衣袖,眼中满是绝望与哀求:“这可如何是好?王校尉,你可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啊!”
王校尉扶住他的肩膀,无奈地摇了摇头:“哎,这恐怕也难啊。皇上当初只给了骆督堂和苏同知七日时间破案,如今,七日期限就剩明日一天了。一天时间就要替你翻案……难啊。”
乔文汉闻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喃喃自语:“难道我真的要……哎……”
牢房外,穿堂风呜咽而过,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冰冷的砖墙上,宛如鬼魅。
次日清晨,京城的街巷早已热闹起来。苏承誉查出朝鲜二王子李铉旻与正使金尚桓被杀一案真凶的消息,一夜之间便在街市上传得沸沸扬扬。
苏承誉刚走上街头,准备寻个地方吃些早点,未曾想,认识他的百姓们见到他,竟纷纷热情地与他打招呼。当他路过一家包子铺前,那老板一眼便认出是他,忙不迭地要给他送上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再往前走,卖炊饼的摊贩也笑着要给他递炊饼。苏承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推辞,好不容易才脱身。
不多时,他在一处早点摊子上与沈若藜汇合。二人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又点了些蒸糕与小菜,相对而坐。
苏承誉端起粥碗,无奈地笑道:“若藜,你可是没看见,刚刚大家那股热情劲啊,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沈若藜抿嘴一笑,打趣道:“你现在可是这京城里的头号红人了,谁不崇拜你苏大公子啊。”
苏承誉叹了口气:“得,要是当红人有这么麻烦,那我宁愿不当了。”
沈若藜轻笑一声:“那可由不得你了。”
苏承誉苦笑一下,沈若藜也含笑不语,二人低头继续吃早点。
待二人吃完,苏承誉掏出银钱递给摊子老板。那老板却手一推,笑道:“诶,苏公子,今日这早餐全当是我请你吃的,分文不收。”
苏承誉一愣:“啊?这怎么可以,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我又不曾有恩于你,怎能白吃白喝。”
老板连忙摆手:“苏公子此言差矣。苏公子今日来我这小摊给我捧场,就是对我这小摊最大的恩惠。若是大家知道苏公子来我这小摊吃过早点,以后谁还不来我这小摊吃早点啊?我可是沾了苏公子的大光了!所以,今日苏公子这早点钱就免了。”
苏承誉还要推辞:“诶,老板……”
沈若藜在旁一笑,掏出钱来,对苏承誉说道:“我来吧。”随即又对老板道:“今日这早点是我请苏公子吃的,你若是想请苏公子,那就改天吧。我的钱你总可以收吧。”
老板却依旧笑着摇头:“诶,姑娘是苏公子的朋友,今日我这小摊有规矩,不光苏公子吃早点不要钱,苏公子的朋友在此吃早点同样不要钱。”
沈若藜一怔:“啊,这……”
苏承誉见状,便道:“既然如此,老板想请我们吃个早点,我们应允了。也请老板应允我们一件事。”
老板忙道:“额,好好好,苏公子有事直管吩咐。”
苏承誉将钱放在老板手中,握住他的手,诚恳道:“老板今日请我们吃早点,我们万分感激,这早点做的也是相当好吃。对此呢,我们也想表达一下我们的心意,给老板一点赏钱。”
老板有些为难:“呃……苏公子……”
苏承誉坚持道:“诶,老板,这是赏钱,记住,是赏钱,不是饭钱。”
沈若藜也连忙附和:“啊……对对对,是赏钱,不是饭钱。”
苏承誉点头:“所以请老板一定要收下。”
说完,他便与沈若藜起身离去。老板手拿着钱,呆立在原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走在街上,沈若藜打趣道:“哎呀,今天我可是沾了苏公子的光了。还有啊,这以后恐怕还会接着沾呢!”
苏承誉苦笑:“啊?那还是算了吧。要天天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若藜笑道:“那你就天天躲在府上不要出门了。”
苏承誉连连摇头:“诶,那哪行啊,那不得把人憋死啊。”
沈若藜笑了笑:“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我得走了。你去找卫璟他们狩猎去吧。”
苏承誉应道:“啊,好。那回见了。”
沈若藜点点头:“嗯。”
二人拱手道别,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辞别沈若藜之后,苏承誉便与卫璟、展翼飞二人会合,共赴郊外。三人皆是一身轻便便装,跨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腰侧悬着皮质箭箙,长弓握在掌中,一手稳住马缰,姿态英挺,洒脱自在。
此时的京郊草木已盛。田垄间麦苗青翠,路旁柳丝低垂,杨花如雪,随风轻扬。远处山坡上杂花点点,桃杏已谢,榴花初绽,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几处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清浅,偶有野鸟自林间惊起,扑棱棱飞向更深的树影。
三人勒马片刻,正欲开始,卫璟忽而开口,朗声道:“二位贤弟,今日狩猎,我们是真刀真枪地比试一番,你们可千万不要让着我这个兄长啊。”
展翅飞闻言,眉宇间带着几分自信,又夹着兄弟间的玩笑调侃:“好,上次侥幸让你多狩得两只,今日可不会了。”
苏承誉哈哈一笑,道:“哈哈,今日,我们比的可是真本事,一会儿猎场上都不要讲兄弟情义啊。”
卫璟大笑:“好,痛快!那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