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声音来自一具无头尸体。
荒废的盐场上,风从裂缝里穿过,带着浓重的盐腥味。
车厢里的尸体端坐不动,脖颈处没有头颅,苍白的手却搭在膝盖上。
“张朝阳,救我。”
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周成安的声音。
王七脸色发白。
“周县令……被砍头了?”
张朝阳没有回答。
他盯着尸体脖颈处的断口看了片刻,又转头看向白霜降。
白霜降站在马车旁,脸色比平日冷了许多。
她没有离开。
此时,她的手正按在腰间那串铜铃上。
张朝阳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你认识这种尸体?”
“见过类似的。”
“在哪里?”
“白氏茶楼的旧水道里。”
“那你为什么之前没说?”
白霜降抬头看他。
“你之前也没问。”
“我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你现在回答得很坦诚。”
“因为你已经看见了。”
张朝阳点点头。
“这就是江湖经验。能隐藏的时候千万别说,藏不住的时候说得坦荡一点,别人反而不好继续追问。”
李盈盈走上马车。
她伸手掀开尸体身上的官服,观察尸体胸腔。
“没有血。”
张朝阳道:
“脖颈断口被药物封住了。”
他从腰间取出一根细木签,轻轻拨开黑色药膏。
里面露出一截细铜管。
铜管从脖颈处一直通入胸腔。
张朝阳伸手按了按尸体的腹部。
“张朝阳,救我。”
尸体再次发出周成安的声音。
王七猛地后退。
“它又说话了!”
张朝阳道:
“别怕,是风箱。”
“风箱?”
“尸体腹部藏着皮囊,胸腔里有铜管。车厢一颠,皮囊受压,气流通过铜管,就能发出声音。”
王七咽了口唾沫。
“所以它不是活的。”
“你见过哪个活人没有头,还能坐得这么端正?”
王七认真想了想。
“修士?”
张朝阳沉默片刻。
“你这个回答,让我对这个世界的安全感又下降了一层。”
沈砚走到车厢旁,伸手检查尸体的手掌。
“不是周成安。”
张朝阳看向他。
“你也认识周县令?”
“镇岳司有他的卷宗。”
沈砚指着尸体的手掌。
“周成安右手食指有旧伤,指甲边缘缺了一角。这具尸体没有。”
“身形也不对。”
张朝阳接话。
“周县令右脚略微跛,阴雨天会疼。这个人脚步虽然看不见,但从鞋底磨损判断,他习惯用右脚发力,身上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茧。”
李盈盈问:
“军中斥候?”
“至少不是文官。”
张朝阳从尸体腰间取下官印。
官印是真的。
衣服是真的。
声音也是真的。
只有人是假的。
李盈盈看向车厢深处。
“周成安在哪里?”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盐场中央传来一声轻响。
咔。
最前方的马车忽然亮起绿色灯火。
绿色火焰在风中摇晃,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接着,第二辆马车也亮了。
第三辆。
第四辆。
绿色灯火沿着车队一路向前,最后停在盐场边缘的石闸旁。
张朝阳走下马车,盯着灯火看了一会儿。
“不是鬼火。”
王七问:
“你怎么知道?”
“鬼火不会这么整齐。”
“万一鬼比较有纪律?”
“那它就应该去当军队,而不是在这里吓人。”
张朝阳靠近灯笼,取下灯罩。
灯油里有一层细碎的青绿色粉末。
他用木签挑起一点,放到鼻子旁闻了闻。
“铜盐。”
李盈盈问:
“有什么用?”
“铜盐燃烧会呈绿色。和烟花里的颜色差不多。”
王七道:
“所以有人把烟花放进灯里?”
“差不多。”
“那这灯是干什么的?”
张朝阳没有回答。
白霜降走到灯火前,目光落在灯架底部。
那里刻着一个很浅的“白”字。
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白氏茶楼的旧水道。”
李盈盈回头。
“你的茶楼?”
“茶楼下面有一条废弃水道,早年用来运茶。”
张朝阳问:
“通到哪里?”
“沧江旧码头。”
“这支车队为什么会从盐场进入你的水道?”
“我不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不知道。”
白霜降望着绿色灯火。
“十三年前,也有一支车队从这条水道进去。”
沈砚问:
“车上是什么?”
“三十七名修士。”
众人安静下来。
这个数字,他们已经听过太多次。
三十七名失踪修士。
三十七具尸傀。
三十七个被掩埋的名字。
张朝阳问:
“他们后来出来了吗?”
白霜降摇头。
“没有。”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那支车队从我家茶楼经过。”
“你当时就在茶楼?”
“我父亲还活着。”
“他看见了?”
“他不仅看见了,还替他们开过水道。”
张朝阳看向她。
“那你父亲知道车上装的不是茶叶?”
“他知道。”
“为什么不报官?”
白霜降沉默片刻。
“那时候,青山县令是赵明远的人,沧江水军也听赵家的命令。报官给谁?”
张朝阳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个答案并不漂亮,却很真实。
有时候不是百姓不想报官,而是他们找不到一个能听见的人。
李盈盈看向石闸。
“现在怎么办?”
张朝阳道:
“进去。”
王七立刻道:
“里面可能有尸傀。”
“所以才要进去。”
“也可能有河神。”
“所以更要进去。”
“为什么?”
“因为河神如果真的存在,至少要先确认它有没有户籍。”
王七看向李盈盈。
“他是不是吓傻了?”
李盈盈道:
“他只是嘴硬。”
沈砚拔刀。
“所有人一起走。”
白霜降走到石闸旁,伸手在第三块青砖上按了一下。
轰隆一声。
石闸下方裂开一道缝。
潮湿的水汽从里面涌出,空气中混着茶叶、桐油和腐败尸体的味道。
张朝阳站在入口处,深吸一口气。
王七道:
“张哥,你闻什么?”
“判断里面死了多少人。”
“这也能闻出来?”
“不能。”
“那你闻什么?”
“确认自己还活着。”
白霜降第一个走进水道。
张朝阳紧随其后。
李盈盈走在他旁边。
“你就不怕她把我们带进陷阱?”
“怕。”
“那你还跟着?”
“她在前面。”
“这是什么理由?”
“有暗器也是她先中。”
白霜降头也没回。
“我听见了。”
张朝阳道:
“听见就好。”
“你不怕我现在回头?”
“怕。”
“为什么不闭嘴?”
“因为你回头就说明前面没有陷阱。”
白霜降停了停,没再说话。
水道两侧,每隔十丈便挂着一盏绿色灯笼。
灯笼里的火焰没有灯油,却始终不灭。
张朝阳抬头看了片刻。
“这不是普通火焰。”
沈砚问:
“看出什么?”
“灯油里加了铜盐,还有一种黏稠的胶质。火焰烧起来之后,胶质会附着在灯芯上,短时间内不会熄灭。”
王七道:
“你连灯都会修?”
“不会。”
“那你说得这么详细?”
“我只是知道它为什么能烧。”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修不好,但我能解释它为什么坏。”
众人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扇铁门。
铁门外堆着十几只木箱。
箱子上贴着茶叶标签。
红签写着春茶。
黑签写着陈茶。
还有一些白签,上面没有字。
张朝阳打开一只黑签木箱。
里面没有茶叶,只有几条被水泡湿的麻袋。
麻袋微微动了一下。
李盈盈立即拔刀割开麻袋。
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面滚了出来,嘴里塞着布,手腕上满是勒痕。
她看见白霜降,身体猛地缩成一团。
“不要杀我。”
白霜降皱眉。
“春桃,是我。”
女子眼中满是恐惧。
“你不是来救我的。”
“我当然是来救你。”
“你把我交给他们的。”
白霜降沉默。
李盈盈看向她。
“怎么回事?”
白霜降道:
“她是茶楼伙计。”
张朝阳蹲在春桃面前。
“你知道车队从这里经过?”
春桃点头。
“他们把人装进茶叶箱,再从水道送走。”
“送到哪里?”
“河神庙、赵家盐场,还有水下。”
“周成安呢?”
听到这个名字,春桃的脸色变得更白。
“周县令昨夜来过。”
“他是来查车队的?”
“他想把人救走。”
“然后呢?”
“被赵家的人带走了。”
“赵明远也在?”
春桃拼命点头。
“他还活着。”
王七问:
“赵明远不是早就死了吗?”
张朝阳道:
“这句话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现在看来,他本人并不尊重这个结论。”
春桃抓住张朝阳的衣袖。
“白老板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张朝阳转头看向白霜降。
“你知道?”
白霜降没有否认。
“我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我救过被送来的人。”
“也送过人?”
“有些人已经被赵家盯上。如果我不接手,他们会被直接送去河神庙。”
张朝阳看着她。
“所以你一边收钱,一边救人?”
“茶楼要活下去。”
“人也要活下去。”
“我只能先救能救的。”
“救不了的呢?”
白霜降低下眼睛。
“记住他们的名字。”
地道里一片沉默。
张朝阳望着那些茶箱,忽然觉得那几个茶叶标签格外刺眼。
“红签、黑签、白签,分别代表什么?”
白霜降道:
“红签是普通茶货。”
“黑签?”
“已经确定要送走的人。”
“白签?”
“还没决定。”
张朝阳看向那些没有字的箱子。
“人的命,在你们这里也分等级?”
白霜降道:
“不是我分的。”
“但你参与了。”
“是。”
她没有辩解。
“如果你要抓我,现在可以动手。”
李盈盈握住刀柄。
张朝阳抬手拦住她。
“先不急。”
“为什么?”
“她的罪证还没查完。”
李盈盈看着他。
“如果查完呢?”
张朝阳道:
“按律法办。”
白霜降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一个捕快。”
“没办法,主要是我现在还没钱还茶钱。”
就在这时,地道深处传来车轮滚动声。
咯吱。
咯吱。
所有人同时转头。
声音从库房下方传来。
白霜降走到一堆茶箱后面,拨开地上的杂物。
一块方形木板露了出来。
木板上有三道新鲜车辙,正向地下延伸。
白霜降拿起桌上的茶壶,向左转了半圈。
咔哒。
木板缓缓打开。
下面是一段向下倾斜的石阶。
石阶尽头,传来婴儿的哭声。
李盈盈拔刀。
“孩子在下面。”
张朝阳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哭声每隔三息重复一次,音调完全一样。”
王七问:
“假的?”
“像机关。”
“有人用哭声引我们过去?”
“很有可能。”
白霜降脸色微沉。
“赵明远发现我们了。”
沈砚道:
“分两队。”
李盈盈问:
“怎么分?”
“我带人走第二条水道,追查车辙。张朝阳,你和白霜降走第一条。”
张朝阳指着自己。
“为什么是我?”
沈砚道:
“因为你最擅长发现机关。”
“我更擅长发现危险。”
“所以让你跟着白霜降。”
“我觉得这两件事是一回事。”
王七道:
“那我和谁一队?”
张朝阳道:
“你跟沈砚。”
王七松了口气。
“太好了。”
张朝阳看向他。
“你为什么高兴?”
“沈大人比较可靠。”
“你这是在说我不可靠吗?”
王七连忙摇头。
“不是。”
“那你说。”
“你比较灵活。”
“什么意思?”
“遇到危险的时候,你跑得快。”
张朝阳沉默片刻。
“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那你学得不完整。”
“哪里不完整?”
“你只学会了得罪人,没学会及时逃跑。”
王七脸色一变,立即跟着沈砚走向第二条水道。
张朝阳和白霜降沿第一条水道前进。
水道越来越宽,地面上的车辙也越来越深。
前方出现一扇铜门。
铜门上刻着一个“沧”字。
张朝阳伸手摸了摸门锁。
“刚有人开过。”
白霜降问:
“你能打开吗?”
“能试试。”
“你会开锁?”
“不会。”
“那你试什么?”
“试试自己会不会。”
白霜降抬手,在锁孔旁轻轻一按。
咔。
铜锁自动弹开。
张朝阳看了她一眼。
“你们狐族开锁都这么方便?”
白霜降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刚才叫我狐族。”
“我是在猜。”
“猜对了。”
“那你吃人吗?”
白霜降推开铜门。
“狐妖不吃人。”
“这是族规?”
“也是底线。”
“如果有人违反呢?”
“逐出狐族。”
“逐出去以后呢?”
“自己活。”
张朝阳点头。
“听起来比县衙规矩严格。”
“县衙有什么规矩?”
“不许迟到,不许贪墨,不许在公堂上吃烧饼。”
白霜降看了他一眼。
“你犯过?”
“第三条。”
“前两条呢?”
“我通常提前到公堂吃。”
白霜降忍不住笑了一声。
铜门后,是一座地下石厅。
石厅下方是一片漆黑水湖。
几根粗大的木桩插在水中,连成一座简陋码头。
湖面上停着几艘黑色小船。
其中一艘已经离岸。
船头站着一个撑黑伞的老人。
他身后的无头尸傀抱着婴儿,白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张朝阳看清那张脸,神色慢慢沉下。
“赵明远。”
赵明远转过身,看向码头边的众人。
“张公子,你替我打开了盐场地窖,又替我找到了第三种字,老夫应该感谢你。”
张朝阳道:
“感谢就不用了。”
他看了一眼无头尸傀怀里的婴儿。
“把孩子留下。”
赵明远笑意微冷。
水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江底缓缓醒来。
赵明远撑着黑伞,望着张朝阳,终于开口:
“茶钱还没结,人命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