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痴那句“你是谁”还没落地,江刻已经跨过窄道出口。
他没回头。答了也没用,她的忘是倒着走的,越近的事掉得越快。他一开口,她记住的是他的声音,丢掉的是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他要她记住的不是他,是那口井。
通道的下一段不在窄道里。它在出口外半尺,被叠过一层。江刻在井壁回放里数过,开它要一整格刻位。他不肯让素痴来开,那会把她剩下的记忆再削薄一层。
第二格刻位翻开。
不是用,是借。他把上一格残留在井壁上的那道回放往下引,引到通道下一段的入口,让规则以为还有人在往里走。规则认印不认人,印对就行。
通道开了一线。
一线刚开,又自己合了。
不是他合的。出口外那片空间往里收,收得极快,像一张早就折好的纸被人按回原折。咬合声很轻,一响。
江刻停住脚。
折痕前面站起来一个人。
那人不是走出来的。他从一道横向的折里直起身,身形薄得像一层还没干透的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模糊的灰。
“江刻。”
他叫得出名字。
“你走的位置,”那人说,“和我记的一样。”
江刻没有立刻动。他把左手从袖里抽出半寸,掌心那道浅痕贴着折面,往左歪。
折痕的走向跟着歪。
他把折痕一条条看过去。第一道,从肩往脚斜。第二道,从脚边绕回后颈。第三道,压在腰侧。
和他掌心那道痕的收势一样。不是像,是同一个画法。
他认得出自己的手。他认不出这道折为什么用他的手。
“你从哪一份图上抄的?”他说。
影空没有答。他抬手。
折面往里收。
江刻退半步。退的那半步里,他数清可站的地方只剩三步。
三步。这个折法不给第四步。
“你有三个刻位。”影空说,“开一个,我就知道你在哪一格。”
这话不假。刻位一动,灵魂上的痕就露,折面贴着灵魂,藏不住。
“你想让我开哪一个?”
“第二格。”
“为什么?”
“因为第一格已经空了。”
江刻没接这句话。
第二格他刚才借去开了通道,余量浅。第一格还压在井里,没散。影空知道他有几格,却不知道他此刻记得自己开过哪一格。
他翻开第一格。
假刻从指尖出来,贴着通路往下走。
不是朝影空,是朝通路尽头。他给影空的不是自己的位置,是一个正在离开的人。
影空往通路尽头看了一瞬。
就一瞬。
江刻往回收了半步。
折面回卷,扫在他刻位边上,扫掉半格余量。灵魂像被揭下一层。他没出声,把这一下接触记牢。
折叠的第三道接缝不在折面上。它在折面背后,朝里咬。
“你在装。”影空说。
“我在等你折。”
影空把手收回去。三步还是三步。
“你把沈归带在身边三次。”他说,“每一次你都拿他挡东西。”
“第四次也一样。”
“那你会用。”
江刻顺着他的视线偏了半寸。
沈归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折痕。
“别动。”江刻说。
影空抬手,折面压向那道缝。
江刻动了。
他不是推沈归,是把沈归摆过去。沈归脚下一滑,整个人落在第三道接缝的咬口上。
折面压下来。
接缝里没有可以挂钩的东西。江刻有灵魂,素痴有灵魂,影空自己也有。沈归身上那片空白里什么都没有。折面向下找锚,找不到,偏了半尺。
缝不是裂的,是被挤开的。
素痴被那道口子推了出去。她摔在折外,回头。
“你为什么要留在里面?”她喊。
江刻没看她。他把手按在内层折面上。
影空看过来。
“你留里面。”
“对。”
“里面没有出口。”
“有。”江刻说,“你折过一遍给我看了。”
他开始反向铭刻。
影空的折法是有次序的,先起,再压,再回。他把这个次序倒过来,刻在折面上,刻成一道朝里开的门口。不是真口,是折法认的口。
影空认得出来。
“假的。”
“你堵不堵?”
影空堵。
他往里多折了一次。
折法有它自己的字数,多折一次,折面就要咬回自己。第三道接缝反向咬合,接着第二道,接着第一道。空间从外往里合,合到一半卡住,自己锁死。
江刻从缝里出去。
他在折外站定,回头。
影空留在自锁的折里,没有五官的地方朝着他。他抬手的动作停在半路,像被人按住了腕子。
“你改了次序。”
“你那份图上没有这一步。”
“有。”
江刻停了。
“什么?”
“你刚才站的那一格,图上标过。”
折面在自锁里收回去,影空跟着散了。折痕留在原处。
江刻走回去,低头看。
残余折痕上有字。
不是影空的字。影空的折法落笔往右收,这行字往左回,收势拖了半寸。
他见过这个收势。在他自己掌心上。
那行字不长,是一组坐标。坐标标的,是他三步之前站的地方。影空没有说谎,他确实是从图上抄的,图上连江刻会往哪一步走都写着。
那一步,江刻站了不到两息。
他抬头。
素痴站在折外,抱着自己的手,看着他,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一摔的痕迹。她大概连自己为什么留在这里都忘了。
她张了张嘴。
“你是……”
江刻把左手收回袖里。
“先走。”
她跟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折痕,看不懂,又转回来。
江刻没走。
那组坐标下面还压着一行小字。被人涂过,又留了痕,像谁改过一版,又不想让人看清改了什么。
他想起窄道里那道第三重视角。折痕上这行字的起笔、换锋、收势,和窄道记录残留的手法同源。不是影连,不是碑座旧军,是一个人,写了很多遍,写熟了。
他把左手按在折痕上。
坐标那两笔印进掌心,烫了一下。他没有把这行字擦掉。他把自己的记号刻在旁边,让写这行字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他来过。
路是他自己走的,图是别人先画的。
他倒要看看,那张图上下一格写的是哪里。
掌心烫一下,退得比烫更快。
江刻数了一遍刻位。第二格借出去还没回来,第一格压在井口,手上能动的那点余量,比进窄道前薄了一线。坐标不是记号。它认他的刻痕,像印泥认纸。
他没擦。擦不掉,也不该擦。写这行字的人留了痕,就是等他来认。
身后素痴没走。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吐出三个字。不是问句,是一个地名。那三个字里,有两个和掌心里那组坐标同形。江刻停住脚。
通道抽她记忆,不是要她空,是要在她身上腾地方,写别人要写的东西。她弟弟被钉在通道里,她被当成一张还没用完的纸。
“你刚才说了什么?”
素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那三个字。她连自己开过口都不记得。
江刻抓起她的手腕,在折痕外沿按了一下。一个刻位残点落进她掌心,假的,只能撑半刻。够她走出折叠范围,走不到井边。他给她一个方向,没给第二个。他自己转回折痕。
他没有照坐标走。
他在掌心那组坐标旁刻了一笔反的,把方向拧了九十度。写图的人如果看得到,就会看见他往东。
他抬脚往西。
刚迈一步,掌心那组坐标亮了。
不是被他刻醒的,是有人从另一头翻了一页,把新的一行压进来,压在他刚改的笔迹上。
新的一行只有两个字。
写的是他此刻站的位置。
江刻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动。他改了路线。图上跟着改了。写图的人不在这条路上,在看着他做每一个选择。或者更准,写图的人写下的不是他的选择,是他的结果。
他把脚收回来,站在原地。
素痴在折外等他,已经忘了他在里面做过什么。
“你会写字吗?”他问她。
素痴摇头。她连“写字”是什么意思都快忘了。
江刻合上掌心。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