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外边的棺盖滑落了。
一个老汉攀着棺沿翻出来,脚才落地便软了一下。他撑住膝盖,认清门口两人的衣服,手伸进怀里,拔出一把剔骨刀。
“又来了……你们还来做什么!”
他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冲到近前,刀尖奔的是崔秋晚伸向妇人的胳膊。裴衍用鞘背挡开刀,扣住老汉腕子,把他按在棺边。
老汉的袖子宽,里头的胳膊却瘦,裴衍几乎没用力便将刀腕压低。老人仍朝秋晚喊:“离她远些!”他看见秋晚的药箱,喊声卡了一下,又把刀往前递。裴衍将刀尖转向自己,把老汉的手按在棺盖上。盖下传来一下闷响,里面的人慌得踢到了木板。
剔骨刀掉进泥里。另几口棺材也开了,五个人扶着棺沿站起,有人拿木棍,有人握短凿,彼此挤在狭窄的过道里。
他们衣裳里垫着草,棺里躺久了,膝盖伸不直。一个年纪轻的站得急,踩到同伴的袄角,连人带木棍撞在炉架上。身旁人先去扶炉,怕骨火掉进湿地,才想起来拉他。最里一口棺仍没有动静,只有孩子贴着棺沿,扯住垂出来的一块布。裴衍抬了抬左掌中的令牌,让拿凿的人看清正面,另一只手始终扣着老汉。
女孩扑过来,揪住裴衍的下摆,想把他的手拉开。她力气小,拽了几下便跪倒,额头朝地上碰。
裴衍伸出靴尖垫住她额前的地。
“站起来。刀放下就不打。”
崔秋晚把孩子拉到自己身边,用干布擦去她脸上的泥,喂了一点温水。孩子含着,先看母亲。秋晚便用小匙另取一点,送到妇人唇边。
妇人的嘴角有一处旧裂,水从那里漏下来。秋晚垫了布,等她咽过这一口,才又喂第二口。女孩盯着匙沿,见大人没有把水再拿走,才慢慢松开秋晚的衣角。旁边几个人从棺里出来以后,一直望着水壶。其中一人咳得直弯腰,伸手想借,老汉还被按着,先冲他吼:“你等一等。”那人就把手缩了回去。
老汉趴在棺盖上,喘了半天,才辨出裴衍手里的令牌。他看见“平祟”两个字,又望望被踢远的刀。
“二位是来捉那个东西的?”
“先说你是谁。”
“我姓曹,在村里管过粮。剩下这几个,都跟我躲在这里。”他用袖子抹了把脸,“官爷,我们这里实在没东西了。锅都让人砸了,再搜也搜不出来。”
“运粮的兵呢?”
老汉先看女孩,再转向裴衍。
“四十多日前来的。赵校尉领着六十九个人,进村要柴要粮,后来后山塌了,营里闹出邪祟。姓赵的长了满身骨头,把人咬死了。咱们能往哪儿跑?”
他指着糊死的窗子。草席边挂着湿布,布下压了大大小小的石头。
“夜里连灯都不敢点,就靠棺材挡些气。外头那树上……也是没了法子。”
“挡什么气?”裴衍问。
老汉一时没答。他指着后墙,说那东西来时,墙缝先结霜,骨火就往它来的方向斜。夜里若钻进棺里,盖子不许扣死,得留一道缝让人喘。说着他自己去扶被撞歪的炉架,手上的硬斑碰到铁圈,竟没有立刻缩开。裴衍看了他一眼,又去看落在女孩脚边的剔骨刀。
崔秋晚捉住他的手,翻过来查看。腕上有一片白斑,按下去,皮肤底下硬得硌手。
另一个村民把两手藏在袖中,秋晚抬眼,他便说自己没有病。他刚才握着短凿,现在手背还留着用力后的红印,指尖却白得像浸过水。她让他先坐在火旁,等看完曹老汉,再挨个查。那人嘴上应着,仍把凿子放在膝头,像一放下便没什么能护身。
“这个什么时候起的?”
老汉抽手:“冻的。天一冷就有。”
“另一只也伸过来。”
他把手藏进袖中,指着棺里的妇人:“她才厉害。你先看她,别在我身上耗药。”
秋晚隔着衣袖扣住他的腕骨,稍稍一压,老人脸上的笑便僵了。
“冷不冷?”
“冷。”
“这几日可还能握住碗?”
老汉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勉强挨上食指,余下几根弯不过去。他不再挣,任她查完。
裴衍在旁边捡起剔骨刀,放到高处。老汉怀里掉出一只小皮囊,口绳松了,露着几块油黑的干肉。他忙用脚挡住,还是被裴衍看见囊底的军府烙记。
“军里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他们丢下的。我们捡些吃,不成么?”
裴衍把皮囊拨回他面前。肉上粘着几粒胡椒,所剩不多;几个村民的目光跟着那只囊移动,直到老汉塞进怀里。
胡椒在这条穷山沟里不多见,军中行路倒会带一点,用来压住存肉的腥味。裴衍掰下一小粒,放在掌心闻过,没有问肉从哪里割的。曹老汉握住口绳,绕了三回仍打不成结,最后把囊口直接塞进袄里。年轻村民的视线跟着那只手,见裴衍在看,又移到自己的鞋上。他的鞋帮鼓出一个硬角,像夹着折过的纸。
院外的地鸣又响了。门槛边的积水泛出细纹,贴着碗底一圈圈散开。
这一次没有立刻停。屋顶干草簌簌往下掉,最外边那口棺的炉火先歪,随后才轮到里头几盏。拿木棍的村民想去堵门,刚把棍梢伸进门环,秋晚便叫他退开,门一旦被什么从外头撞住,人反而出不去。她让众人收好散在地上的陶碗,自己用脚尖探了探通向东墙的路,那里虽窄,离后墙最远。
老汉脸色变了,抓住裴衍的袖口:“先把它除了。等除了,你问什么我说什么。”
他往后退,鞋跟碰到棺盖的支脚。铁炉滑下盖板,骨火落进泥水,熄了一盏。
裴衍低头看去。老汉已经蜷下身,两手抱着头,口里连声说脚滑。
剩下六盏火都向中央偏去。
妇人睁开眼,胸前的衣服一点点绷紧。她抓住棺沿,想撑着坐起来,喉咙里的气却接不上。秋晚剪断麻绳,将垫布塞到她颈后,低声叫她缓缓呼气。
“赵……赵官爷……”
妇人望着后墙,手指扣紧。
秋晚把棺底那根绳割开时,女孩按住她的腕子,不让她一下扯出。绳尾在母亲颈后贴得太牢,硬拉会带起一层皮。她只好从边上细细挑断,留下贴肉的半截,等人挪离棺材再处理。妇人睁眼看着屋梁,像要确认从哪个方向下来;女孩却一直留心她的口型,一见她想说话就凑过去。
女孩要往棺材里爬,被秋晚抱住了腰。她挣得厉害,直到母亲转过脸来看她,才停下来。
后墙内侧结起一层薄霜。灰泥从墙缝脱落,地鸣也越来越近,一块嵌在墙根的石头被缓慢顶出,滚到裴衍脚边。
裴衍推开挡路的棺盖。
“带她到东墙。还站得住的,来两个人抬棺。”
两个村民闻声伸了手,老汉却已钻到神台下面。棺材才离地,后墙裂口猛地张开,砖块撞上供桌,断木四散。
抬棺的一个人膝盖发僵,走两步便跪了下去。另一个怕松手砸到妇人,肩膀顶着棺尾,急得朝同伴骂了一声。裴衍让他把棺尾先搁在断碑上,空出一只手扶人,秋晚已经把女孩抱到壁龛外侧。孩子挣着回头,直到看见母亲的棺沿仍朝这边挪,才不再踢腿。砖块落下时,断碑替他们挡了最先飞来的一截木头。
裴衍侧身避过一根椽条,抬头看见墙洞里探进一只骨爪。
那东西四足着地,背脊几乎擦着梁。碎裂的军甲挂在颈下,铁扣随它低头碰在骨壳上,响了两声。它停在倒塌的墙边,先嗅过棺木,再转向神台底下。
裴衍认出那件军甲的领边。不是散兵穿的旧皮,里头还夹着一条褪色的红布,原先该用来区别领队与士卒。曹老汉先前报了“赵校尉”,这时却连他的名字也不敢叫。神台下窄得转不开身,他试着往前爬,膝盖碰住供桌腿,只能把身子缩得更低。
老汉从神台下探出半个身子,抓住经过的裴衍的衣角。
“就是它。官爷,就是它。”
骨煞鼻端抵着碎木,闻到了神台下面的气味。曹老汉抓衣角的手愈来愈紧,裴衍低头一看,他袖里掉出半截草绳,绳上沾着炉灰。裴衍没在这时候问它的来历,只把自己的衣角从那几根僵硬的指头里抽出来,让老汉往神台深处缩。东墙那边有人咳了一声,立刻被同伴捂住嘴。恶煞抬头,铜扣擦过骨壳,又向棺前迈了一步。
裴衍的刀还在鞘中。他伸脚将倒在过道里的炉架踢开,免得退时踩上去,左肩略低,露出一条能让秋晚看见的退路。她抱着阿椿,背贴东墙站稳,另一只手按住妇人的棺盖。孩子手里还攥着一片没喂完的树皮。屋里谁也没再说话,只剩破墙处的风把炉火吹得忽长忽短。
骨爪落在棺材前,两侧的门窗同时震了一下。孩子被秋晚抱着,手一颤,那片树皮掉在脚边。她还伸手想捡,秋晚按住她,叫她先看母亲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