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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断指舂·二

玄衣泽谛123 3196字2026年10月03日 22:31

赵员外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一只铜暖炉。他四十上下,须髯修剪齐整,外袍的下摆溅湿了,进门先在草垫上蹭了蹭靴底。

“怎么把人晾在这里。”他朝账房说了一句,便来接裴衍的公牒。

两页公牒,他从头到尾看完,见着青石峪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山里那支运粮队,可有消息了?”

“你认得赵全?”

“他在我这里换过牲口。都是公家的差事,少不得往来。”赵员外把公牒还来,语气更加殷勤,“二位既从山里下来,总得歇歇。后院有火,让人沏壶热水。”

裴衍将取面的小瓷罐搁在案上。

“先看粮。”

赵员外掀开盖子闻了一下,扭头责骂账房:“说了多少遍,受潮的麸子要摊开晒。下面偷懒,回头都算到我头上。”

账房低着头收盖,裴衍用刀鞘挡住了他的手。

“河里死了人,穿的是你磨坊的衣裳。两只手各少两指。”

赵员外把暖炉交给身后的家丁。

“这里每日几百张嘴。肯做工的,我留他一口饭;病了,给把柴,让他在棚里躺。出了门倒在哪里,总不能都责着我。”他往门外看了眼,“那些断手的,您也问问,他们来时是什么样子。县里已经不放外乡人进城了。”

门口有人听见,接了一句:“城门不放进,这是真的。”

赵员外摊开双手,等裴衍说话。

裴衍走到后廊,赵员外跟过来。廊下停着一辆小车,车上蒙布,布缝里挤出灰粉;再往里,一扇厚木门上贴着封纸,角上钤了县仓的印,锁孔用油布包着。

“这仓谁管?”

“县里寄存的粮。钥匙不在我手里。”

“谁拿着?”

“钱先生。方才已差人请了。”

裴衍蹲下查看门槛。木门底下垫了砖,离地半寸,几颗黄粟滚在缝外,饱满干燥,与外头发的面全不相同。门框嵌着铁环,新近磕掉的漆下面露着黄木。

小车的车辙正好停在仓门外,往回却拐向磨房,没有走去前院发面的石案。裴衍掀起布角,车上是几个空竹筐,筐底粘着黄粟。赵员外说官仓按县里的单子支用,车进车出都是有数的。裴衍叫他把单子也备好,赵员外看了看封纸,说钱先生带来的才是正本。

他起身,抽出一张封纸,在锁上加了玄衣属的押记。

赵员外上前半步:“官粮也封?”

“查过才能动。叫拿钥匙的人来,当面开。”

公牒旁列着从七品的官阶。赵员外看过,记得清楚,这会儿又把目光挪回裴衍腰间那面黑铁令,停了片刻,吩咐家丁去催。

磨房里面有个孩子抱着空笸箩出来,七八岁,鞋比脚大,走两步便拖一下。路过赵员外时,他把笸箩竖在肚前,沿墙根绕。

“狗儿。”赵员外喊住他,“西灶添了火没有?”

孩子点头。

“那就去筛糠,别在这里晃。”

狗儿拐过廊角。裴衍看见他手背上粘着灰粉,五根指头倒都齐全。孩子跑出几步,蹲下来,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紧。

外头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发面处撤了木升,账房一遍遍说等官爷查完。已断过指的人挤在案前,把染血的布和小木筹伸进去,新来的人怕丢了位置,堵在他们身后。一个小孩被挤得哭起来,哭声憋在大人的衣服中,时断时续。

裴衍让人移开横凳,先放抱孩子的出去。驿长另派来的两名驿卒刚从河滩上来,认尸的人没找到,带来的却是一队看热闹的庄民。裴衍叫住其中一人,写明尸身、毒面与封仓三件事,嘱他去县衙递牒,请县里带粮吏、衙役和一辆空车来。

横凳搬开,队伍反倒不肯散。有人怕走开便丢了木筹,有人说从午后等到天黑,既然不舂指了,旧账总该先清。账房拿账册挡在胸前,连声说要等东家。裴衍让驿卒借一段麻绳,把领过、没领过的各引到廊下;木筹先别收,谁手上有伤,谁带着孩子,另记在纸上。驿卒才写下两个名字,旁边便有三个人围过来问何时开饭,他说不出,只好抬头望裴衍。裴衍也没给时辰,只让他照实记,别替磨坊许诺。

“我走了,这里谁守?”

“你同来的那个,留在仓门外。谁揭封条,先记人。”

他交代完才回前院。崔秋晚借了灶房的一张门板,搁在两个面缸上,几个伤得重的人坐在门板边,手垂在盆里。她将熬温的清水分在小碗中,一人一碗,洗过便泼,不肯让他们混用。

赵家媳妇从屋里出来,见用的是家中吃饭的碗,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崔秋晚问她要几条旧布,她终究转身去取,取来又说,只有这些了。

老秦头的儿媳姓何,男人秋天被征走,至今无信。大的孩子五岁,小的还不满周岁。老秦头先前在北边戍过边,断腿后回乡种了半辈子地;这回逃荒,拐杖底的铁箍都磨穿了。

何氏坐在一旁帮忙撕布。她撕不动,便用牙咬开口,再把布夹在膝间,拿完好的左手一寸寸扯。

她的大孩子蹲在门板底下,替弟弟扶着一只裂了口的陶杯。何氏要他出去,他说门外的人会挤掉自己的位置。老秦头在一旁听着,叫他过去拿着杖,别叫人踩坏。孩子把杖抱回来,杖头比他的肩还高,走路时总碰到门框。何氏想伸右手帮他扶,才抬起来又放下。她望了望门外的袋子,问崔秋晚手上的布几日能拆,缝衣服要用哪两根指头。崔秋晚说先把血止稳,旁的等天亮再看。何氏没再问,只把撕开的布条按长短理在腿上。

“你家是第几回来?”崔秋晚问。

“我第三回,爹头一回。他先前不肯,我瞒着去的。”何氏停一下,“第一回说舍给我们两升,后来人多了,便得留个记。邻棚的领过,我们才来的。”

“吃了可有腹痛,牙根发僵?”

“谁肚里不痛。孩子哭起来,哪儿都喊疼。”

何氏说着把嘴张开,让她看。右边牙床有一处硬白,大小只如米粒。崔秋晚压住,妇人疼得偏过脸去。

药箱里剩下的药不够。她合上盖,问这里有没有郎中。何氏摇头,倒有个坐在门板上的老磨工说,庄东曾有一家卖草药的,去年关了门,主人搬去了县城。

老磨工姓周,左耳听不大清。他的伤在小腿,裤脚底下扎着麻绳,绳间夹了一片从磨轮上崩下来的铁皮。崔秋晚替他取掉铁皮,问伤了多久。

“昨日。轴发涩,我进去垫油,刮的。”

“里头还在转,你就下去?”

“停不得。”周磨工捏着自己的裤腿,“停一回,底下那块轴瓦就长满白东西,再开起来要死人去剔。上个月老贾下去过,出来以后手腕就弯不得了。”

他朝裴衍那边瞧了瞧,放低声音。

“你们若要查,下去前让人关了上水口。贴墙有条小道能过去。两副轮轴都有套箍,抽了销,水轮便带不动磨。前头的好使,后槽那个,已经抽不动。”

裴衍在门外听见,走进来,蹲在他面前。

“后槽磨什么?”

周磨工的视线越过他,落在屋外晒着的一排麻袋上。每只袋子上都烙着白石水磨的红字。

“东家夜里使。”

他挪着屁股想下门板,崔秋晚用手抵住他膝盖,伤口才止血。

他原想再说一句,门外有磨工来找,说前轮的粉快积满了。那人站在门槛上,眼睛扫过周磨工腿上的新布。周磨工便把嘴闭住,问徒弟去了哪里。磨工说去渠上看水,眼下还没回来。直到那人走远,周磨工才低低补了一句:“老贾不肯再下去,第二日就不见了。”

“河边抬来的那个人,也在夜里做工?”裴衍问。他把死者腰间解下的旧围腰摊开,上面补着半块麻布,补线处打着两个并排的结。

周磨工嘴角动了一下。

“是老贾?”

“那是他兄弟,贾二。老贾前几日便死了。”他终于说,“两个都是我同乡。”

他说完低下头,将裤脚的破口拢在一起,怎么拢也遮不住新包的布。

天已经黑透,前院仍没开饭。狗儿从廊道里出来,怀里揣着两只饼,往门板后头藏。一只递给了老秦头的大孙子,另一只刚掰开,崔秋晚便闻到那股酸腥气。

她接过饼,拿出药箱里最后一块干麦饼换给他。

狗儿先掂掂重量,才松手。

“你爹娘呢?”

“娘在南坡。”

何氏替他说:“埋在那儿了。赵家留他捡柴,一日两张糠饼。”

狗儿啃了一口,咬不动,把饼藏进怀里,问老秦头能不能拿开水泡。他熟门熟路地去舀水,路过周磨工,老人拉住他的衣角。

“夜里若叫你下后槽,别去。说腿疼。”

“那明日不给饼了。”

周磨工摸遍腰间,掏出一枚生了绿锈的钱。狗儿望着他,没接。钱在老人的手心里搁了一会儿,又被收回去。

何氏掰了自己的半块硬饼递过去,狗儿却把手藏进袖里:“你家小的要吃。”他说西灶晚些还有饼,嘴上这样讲,已把换来的干麦饼塞紧在怀里。崔秋晚把酸饼包好,放进药箱隔层,叮嘱他今夜若有人再发这种饼,先告诉她。狗儿点头,目光已经跟着廊道尽头的脚步声跑了。

裴衍站在廊下,看向后仓。守门驿卒缩着脖子,正呵气暖手。隔着一道墙,赵员外已经换了双干靴,从侧门出来,身旁跟着一个穿灰袍的瘦高人。

那人看过新加的封纸,先问了一句:“他带来多少人?”

泽谛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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