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说,要先看宿舍。
周放也想看。他当店长一天了,还不知道宿舍在哪。
账本又自己翻了一页,上面写着:录用员工后,后仓开放。库房最里面原先是一面刷白的墙,现在墙上多了一扇木门,门把手是铜的,擦得锃亮。
周放拧开门。
门后头是一片地。
灰扑扑的土,一眼望不到边,平平整整,像刚翻过。头顶是天,蓝得有点假,太阳挂在正中间,周放盯着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像一个大号灯泡。地头有一口井,井边靠着一把锄头,再远一点,有一间小平房,门口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挂。
苏晴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就是宿舍?”
“……带院子的。”周放说。
苏晴走进去,蹲下抓了一把土,捻了捻。“死土。”她说,“我姥姥家种地的,这种土长不出东西。”
周放翻账本。新的一页写着:
后仓:一亩
活人种下的东西,收获后计入出货。出货可抵余粮。
他把这两行念给苏晴听。
苏晴没吭声,把手里那把土慢慢撒回了地上。
“所以你招我,”苏晴说,“是让我给你种粮食。”
“是。”周放说,“你种得出来,店就少吃人,我也饿不死。你在这儿干活,外头那些东西就拉不走你。”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问题是种什么。店里的货架周放翻了三遍,零食、日用品、方便面,唯一沾点边的,是一袋五香瓜子。
“炒熟的。”苏晴说,“种不出来。”
“试试呗。”
“炒熟的瓜子你让它发芽?”
“这地方一块钱能买二锅头,还能把人淹死在汗里。”周放说,“你跟它讲常识?”
苏晴想了想,没反驳。她拆开瓜子,挑了二十颗个头大的,蹲在地头,用手指头戳一个坑,丢一颗,再用土盖上。周放在旁边看着,也想帮忙,拿起一颗往土里按。
那颗瓜子怎么都按不进去。土像一层皮,把他的手指头轻轻顶了回来。
“活人种下的东西。”苏晴看着他,“你不算。”
周放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行,你是老板。”
“我是员工。”
“对,员工。”
种完瓜子,苏晴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浇地。水是清的,冰凉。浇完她坐在地头歇着,说:“合同呢?”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就是合同。周放拿出来一看,条款不多:
一、乙方在后仓劳动,甲方提供住处,并保证乙方不被其他怪谈带走。
二、乙方可随时辞职。辞职后,第一条保证自动失效。
三、乙方所种之物,归甲方所有。
甲方那一栏,已经印好了:平安便利店,店长周放。
苏晴看了两遍,拿过笔,没签,先在合同最底下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周放凑过去看。
“四、乙方母亲若被拉入任何怪谈,甲方须尽力相救。”
“我只能录用在我店里通关的人。”周放说,“别的店,我管不着。”
苏晴把笔往他手里一塞:“管不着,那我不签。”
周放看着那一行字,想起昨晚货架后面那个叫她“晴晴”的声音。
“行。”他说,“尽力。我只能写尽力。”
苏晴把笔拿回去,签了字。
她在小平房里睡了一整个白天。周放在店里守着,隔一会儿就去后仓门口看一眼。地还是灰的,什么都没有。
傍晚六点,第一颗芽冒了出来。
嫩黄的,两片叶子,从灰土里顶出来,歪着脑袋。到晚上九点,二十颗瓜子出了十一颗。
账本上跳出新的一行:
出货:瓜子苗十一株。折余粮:五天。
周放盯着那行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把账本合上,过了一会儿又打开,又看了一遍。
十点半,店门让人敲响了。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周放以为是苏晴,回头往库房看了一眼。后仓的门关着,她还在里头睡。
门外站着个老太太,碎花棉袄,灰头发盘在脑后,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周放还没走到门口,她人已经进来了。玻璃门在她身上像一层水,她走过去,门连晃都没晃。
“新来的?”
“啊,刚接手。您是……”
“对面的。”她拿钥匙串往外一指。
周放往外看。对面原先是一片拆迁围挡,蓝铁皮上喷着红漆的“拆”字,现在那儿立着一栋六层老楼,窗户全黑,楼顶一块灯箱招牌:幸福公寓。“寓”字的灯管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
“收房租的。”老太太说,“叫我房东就行,这条街都这么叫。”
周放说您好,说自己刚来,还没来得及过去拜访。话说到一半,他发现房东根本没在听。她在吸鼻子,先冲货架吸,再冲冰柜吸,最后冲着库房那头,鼻翼一张一张的,脑袋跟着往那边偏。
“你这儿有活人。”
“储备粮。”周放说。
说得太快了,他自己都听出来了,赶紧往下接:“养着呢。现杀的不香,养肥了,过年吃。”
“过年?”房东把这俩字在嘴里转了一圈,“你们这些新开的,一个个讲究得很。”
她走到收银台前,把钥匙串往台面上一搁,哗啦一大堆。周放这才看清,每把钥匙上都缠着一圈白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门牌号:302、305、417、511……
“卖不卖?”房东说,“我拿三个跟你换。”
“三个什么?”
她拿指头在钥匙堆里拨,拨出三把,推到他面前。“三户。老租客,按月交租,听话,夜里不乱跑。”
周放两只手揣在店服兜里。
“不卖。”
房东又拨出两把。“五户。”
“阿姨,”周放说,“真不卖。您越加我越不敢卖,我连这玩意儿值多少都不知道。”
房东看了他一会儿,把五把钥匙一把一把穿回串上,穿得很慢。穿完了,她又从串上摘下一把。这把的胶布是新缠的,门牌号让人拿笔划掉了。
“这户你见过。”她把钥匙搁在收银台上,“昨天晚上在你这儿喝二锅头那个,光头,叫刘强。”
周放看着那把钥匙。
“欠我三个月房租。”房东说,“人进了你的肚子,房租我上哪儿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