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欠条
“他自己喝的。”周放说,“喝了不给钱。我门上贴着呢,第二条,您可以去看。”
“我看那个干什么。”房东从棉袄里掏出一个红皮小本,卷了边,拿皮筋扎着。她把皮筋褪到手腕上,舔了下手指头翻页,“刘强,四一七。七月没交,八月没交,九月没交。昨天晚上九月到头,满三个月,他就该归我了。”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一页一页全是门牌号和名字,名字后头画着勾,刘强那一行后头是三个圈。
“满三个月那晚他倒精,跑了。”房东说,“跑你这儿来了。我在楼底下等到天亮,一口没吃上。”
“归您是什么意思?”
房东看他跟看傻子似的。“收房。”她把钥匙串抖了抖,“人住我的房,欠了我的租,房收回来,人也就收回来了。你开店的,这个都不懂?”
周放懂了。他想起赵一鸣跪在地上往外吐米粒,喉咙里一阵发紧。
光头不是出来买酒的,是出来逃命的,逃到一半渴了。
“那您也不能赖我……”
“我没赖你。”房东把本子合上,“我找你要。”
“行,三个月多少钱?我想想办法。”
“我要钱干什么?”她说,“楼里四十多户,交的都不是钱。”
“人不卖。”周放说,“刚才说过了,储备粮,过年吃。”
“储备粮。”房东点点头,又吸了一下鼻子,这回吸得很慢,“你这储备粮,身上一股土腥气。”
周放的眼睛差点往库房那边瞟,硬给拽回来了。
“活人味儿我闻了几十年了,汗味儿,烟味儿,饭味儿。”房东说,“土腥气里头还夹着一股青叶子味儿,嫩的,刚冒头那种。这个我还真没闻过。”
“楼底下拆迁,扬灰……”
“对面拆了三年了。”房东说,“我怎么没闻着?”
周放把嘴闭上了。再编下去,就是把她当傻子,她肯定也看得出来。
“那你拿什么还?”她问。
周放把店里过了一遍。方便面、火腿肠、二锅头、一包开了口的五香瓜子。货架明早还会自己补,补什么他说了不算。他兜里一个钢镚都没有。这店长当的,跟昨晚找老孙借五块钱的周放没什么两样。
收银台上搁着那本收据本,苏晴打欠条用过的,笔还夹在里头。
“我打个欠条。”
房东往棉袄里塞本子的手停住了。
周放撕下一张,先写了“今欠幸福公寓”,写到拿什么抵,笔停了。他本来想写瓜子。地里那十一棵苗,三天一茬,后天晚上能收。可要是写了瓜子,到时候长出来的东西不像样,她拿着条子说货不对,他一句话都没有。“后仓”两个字更不能写。这张纸出了这个门,就不归他管了。
他写的是“本店头茬出货”。
落款的时候,笔又停了。名字写上去,就是把名字交到对面手里。可欠条不落名字,跟没打一样。他咬了咬牙,写了“周放”两个字,比平时写得小一圈。
今欠幸福公寓租客刘强房租三个月,以本店头茬出货抵。后天晚上交货。周放。
房东拿过去,眯着眼念:“本店……头茬……出货。”她抬眼看他,“头茬什么?”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有人跟我打欠条,还跟我打哑谜。”房东把纸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回来,“后天交不上呢?”
“交得上。”
“交不上,我上夜市说道说道去。”
“夜市?”
“你们新开的,真是什么都不知道。”房东说,“初一十五,桥洞底下。卖什么的都有,买什么的也都有。我就跟那一桥洞的嘴说,对街新开那家,有股青叶子味儿。”
周放把笔帽往笔上扣,扣了两回才扣进去,手心里全是汗。
“收。”房东把欠条折了两折,夹进红皮本里,皮筋重新扎上,“定金呢?”
“我这儿还什么都没……”
“长了。”她已经往库房走了,钥匙串一路哗啦,“我鼻子不聋。”
周放赶紧跟上。他想好了,门绝对不能让她进,连拦的姿势都想好了:往门口一横,就说员工宿舍,外人免进。
结果用不着。房东在后仓门口站住了,脚尖离门槛还差一拳。
“别人家的地,我不进。”她说,“你让开点。”
周放往边上挪了半步。房东伸手,胳膊从门缝里进去。那条胳膊在门里头比在门外头长,长出一大截,一直够到最近那一垄,两根指头一捏,掐下一片瓜子叶,缩了回来。
叶子嫩黄,指甲盖那么大,边上还带着一点土。她搁进嘴里,嚼了两下,不嚼了。
她就那么站着,闭着眼,腮帮子鼓着一块,钥匙串一声不响。周放在旁边等。他数她腰上的钥匙,数到二十几把就数乱了,又从头数。等了得有一分钟,他心想这老太太别是站着睡着了,要不要叫她。
“……阿姨?那定金……”
房东睁开眼,把嘴里那点叶子咽了。
“你让储备粮给你种地?”
“闲着也是闲着。”
“你还真舍得使唤。”她说,“我楼里那些,让他们下楼倒个垃圾我都怕跑了。”
回到收银台,账本自己开着,最底下多了一行:
出货转出:瓜子苗叶一片。扣余粮:一天。
一片叶子,一天。周放在心里骂了一句。
骂完他回过味来了。她嚼那片叶子嚼了一分钟,眼都没睁。她要真想上夜市去说,刚才就不会跟他要定金,扭头就走了。
“阿姨,”他把账本合上,“头茬出货,您要多少?”
“地里长的,都是头茬。”
“那不行。”周放说,“十一棵苗您全拿走,我后天晚上就得开门吃人。吃谁?保不齐就吃到您楼里出来买烟的。”
房东把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你还跟我讲价。”
“我这是跟您算账。”周放说,“别人家的地您不进,苗是我的人种的,收也是我的人收,收多少、哪天收,我说了算。您要全拿,我就说地里生虫了,就收上来三颗,您上哪儿说理去?”
“我上夜市。”
“您不会去的。”周放说,“您跟夜市一说,明天晚上我门口排一溜,个个都想要。到时候您是第一个,还是第十一个?”
房东拿指头拨钥匙,一把一把往过拨,拨到四一七那把,停住了。
“一半。”
“三成。”
“四成。”她说,“往后每一茬,你都先问我。我没点头,不许给别人。”
周放算了算。四成拿走,剩下六成能折几天余粮,他心里没数,可起码后天晚上不用开张吃人。她要的是独一份,那这个秘密,她比他还捂得紧。
“行。往后每一茬先问您。问了您嫌少,那是下一茬的事。”
他把欠条要回来,在“头茬出货”后头添了两个字:四成。房东拿过去看了一眼,又夹回红皮本里。
库房里有脚步声。
苏晴揉着眼睛从库房出来,头发压得一边塌,身上还是那件外套。“几点了?我明天得给三院打电话,护士长就批了三天假,再不回去这个月全勤就没了,三百块呢……”
她看见了房东,后半句没说完。
房东把脸往前凑了凑,冲着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跟揭开锅盖闻炖肉似的。
苏晴往后退了半步,手往身后摸库房的门框。
“回去睡。”周放说,“没你事,对门邻居,来借东西的。”
苏晴看看他,又看看房东,转身回了库房。
房东跟着往库房门口走了两步,脸冲着里头。周放抢上一步,一只手撑在库房门框上,胳膊正好横在她鼻子跟前。
“阿姨,”他说,“借东西的,借完了。您那四成,后天晚上我自己端着给您送过街去。”
撑着门框的那只手在抖,他自己知道,房东肯定也看见了。他没把手拿开。身后,后仓那扇木门咔哒响了一声,关上了。
房东看看那只手,又抬眼看他。她不往前凑了,手伸进棉袄,又掏出那个红皮本,皮筋一褪,翻到靠后的一页,转过来冲着他。
六〇二,苏玉芬。后头两个圈。
“你后头那丫头身上的味儿,”房东压着嗓子说,“跟这户一个样。五十出头,在三院当护工。”
她把本子合上了。
“欠两个月了。月底交不上,我就要收房了。”